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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骆宾王:幼赋白鹅,笔斥武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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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

不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秋日寒蝉在墙外悲鸣,囚徒身处牢狱,愁思万千。蝉有乌黑鲜亮的羽翼,自己却已是满头白发;秋露厚重,蝉难以振翅高飞,秋风呼啸,蝉鸣容易被风声淹没。这两句既是写蝉,更是写自身处境:朝堂奸佞当道,层层阻碍,有报国之心却无法向前,直言进谏的声音轻易被权贵压制。末句直抒胸臆,我本心高洁清白,却满朝无人相信,谁能替我诉说冤屈?字字泣血,道尽蒙冤无助的绝望。

牢狱之中一年有余,骆宾王反复梳理半生经历,写下长篇自传歌行《畴昔篇》,完整记录年少丧父、科举落第、王府幕僚、边塞从军、为官蒙冤的坎坷一生,洋洋千言,是研究骆宾王生平最重要的一手诗文史料。诗中回望半生奔波,感慨命运起伏,却依旧不曾否定自己坚守的道义,没有半句后悔直言上书的文字。

仪凤四年,唐高宗改元调露,天下大赦,骆宾王得以走出牢狱。重见天光之时,他心中早已看透朝堂黑暗,却依旧舍不得放弃心中家国大义。朝廷虽赦免其罪名,却并未洗刷他贪赃诬告的污名,为了排挤这位屡次顶撞武后的文人,一纸调令下发,将他贬至江南临海,担任正九品上的临海丞,后世因此称其为骆临海。

临海地处偏远,官职卑微,每日处理琐碎县衙杂务,升迁无望。骆宾王赴任途中,特意绕道义乌,祭扫父母坟茔,站在故土之上回望半生,满心苍凉。抵达临海之后,县令平庸保守,凡事依附上级,只求安稳度日,骆宾王多次提出惠民理政的建议,尽数被搁置。

每日困于文书琐事,抱负无处施展,朝堂武后专权愈演愈烈,李唐宗室接连遭受打压,骆宾王心中压抑的愤懑日复一日堆积。任职临海丞短短两年,他便看透,乱世之下,小县城的微末官职无法实现任何济世理想,与其委屈本心、庸庸碌碌消磨余生,不如辞官离去,不再屈从浑浊官场。调露二年,骆宾王递交辞呈,正式弃官,离开临海,辗转游历江南各地,静观朝堂风云变幻。

弃官之后,他游历扬州一带,结识不少失意李唐旧臣,听闻各地宗室、官员对武后临朝称制的不满。公元684年,局势彻底激化,唐高宗早已离世,武则天废黜唐中宗李显,软禁李旦,独掌全部皇权,大肆屠戮李氏宗亲,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英国公徐敬业,开国功臣李积之孙,蒙受李唐厚恩,眼见武氏篡夺大唐江山,暗中集结兵马,在扬州起兵,打出“匡复李唐、拥立中宗”的旗号,短短十日聚集十万义军,震动东南半壁江山。

年过花甲的骆宾王得知徐敬业扬州起兵的消息,心中沉寂多年的忠义热血瞬间点燃。在他眼中,武则天以女子之身把持朝政,残害李唐宗室,破坏大唐正统,身为李唐子民,理当举义讨伐。不顾身边友人劝阻,明知义军兵力难以抗衡朝廷三十万大军,起兵之路九死一生,骆宾王依旧连夜奔赴扬州,投奔徐敬业麾下。

徐敬业久闻骆宾王文名,见他主动前来投奔,大喜过望,当即任命其为艺文令,全权掌管义军所有文书、檄文、告示,相当于起义军首席文案。十万义军想要号召天下各州官员、百姓一同响应讨伐武后,急需一篇笔锋犀利、传遍天下的檄文,这份重担,落在骆宾王身上。

驻马扬州幕府,骆宾王彻夜伏案,挥毫写下千古雄文《代李敬业讨武曌檄》,又名《为徐敬业讨武曌檄》。全文辞藻铿锵,逻辑严密,分为三层层层递进,开篇直斥武则天出身卑微、品行不堪,细数她入宫侍奉两代帝王、秽乱宫廷、残害皇室、屠戮忠臣的桩桩罪状,字字如利刃,毫不留情;中间详述徐敬业家族世代效忠李唐,此次起兵只为拨乱反正,匡扶皇室正统,点明起义的正义性;末尾号召天下诸侯、百姓一同举义,推翻武氏统治,收尾一句“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气势横贯古今,读之令人热血沸腾。

檄文写成之后,义军派人抄写千份,快马送往大唐各个州县,短短数日传遍全国,百姓官吏争相传阅,东南各州不少官员收到檄文后,纷纷响应徐敬业,整备兵马支援义军。

洛阳皇宫之内,侍从将檄文呈递武则天阅览。起初武则天漫不经心翻阅,读到文中痛斥自己的词句,身边侍从皆惶恐不安,生怕女皇动怒降罪,可武则天始终神色平静。读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一句时,她骤然神色凝重,询问身旁宰相:“此等文采出众之人,为何未能纳入朝堂为官,流落民间,为叛贼所用?”满朝文武无人应答。

武则天满心惋惜,直言宰相识人失职,错失旷世人才。从这段记载便能看出,骆宾王这篇檄文文采冲击力有多强,纵使身为被讨伐的对象,武则天也不得不折服于他的笔墨功力,心中生出惜才之心,这份评价,也是对骆宾王文学造诣最高的认可。

檄文传遍天下,义军声势达到顶峰,可徐敬业虽有大义之名,却缺乏长远战略眼光。起兵初期占据优势,却迟迟没有采纳直取洛阳、直击武后核心的计策,转而南下攻取金陵,贻误最佳战机,给了朝廷调兵镇压的充足时间。武则天任命大将军李孝逸率领三十万大军奔赴扬州围剿义军,两军数次交战,义军接连溃败,兵力损耗严重。

光宅元年十一月,决战来临,李孝逸借助风向纵火,火烧义军战船,徐敬业大军大败,阵亡七千余人,落水溺死者不计其数。徐敬业带领残余亲信、家眷乘船出海,打算逃往高丽避难,行至海陵地界,江面大风阻挡船只前行,部将王那相见大势已去,心生叛意,深夜发动兵变,斩杀徐敬业、徐敬猷兄弟,想要砍下一众核心幕僚首级献给武则天邀功投降,骆宾王正在随行队伍之中,乱世乱局之下,他的下落自此分出三种截然不同的史料说法,千百年争论不休。

第一种说法,出自《旧唐书》与《资治通鉴》,认定骆宾王一同被王那相斩杀,首级随同徐敬业首级一同送往洛阳皇宫示众,也就是史书记载的“敬业败,伏诛”。这是唐代官方正史记载,源于当时叛军叛将上报朝廷的战果,属于官方对外公布的定论。但后世学者多对此存疑,兵变当夜江面大乱,火光冲天,人群四散奔逃,王那相急于投降,慌乱之中很难精准分辨所有人身份,极有可能随意取无名首级冒充骆宾王,朝廷为稳定民心,顺势对外宣称叛臣尽数伏法,杜绝民间反抗之心,真实性存疑。

第二种说法,《新唐书》采用逃亡说,记载“敬业败,宾王亡命,不知所之”。与骆宾王同朝代的郗云卿,受唐中宗命令整理骆宾王诗文,亲自走访扬州战乱亲历者,在文集序言中明确记载“兵事既不济因致逃遁”,证实骆宾王并未被杀,趁乱脱身逃亡,只是无人知晓逃往何地。兵变当晚江面混乱,骆宾王常年游历江南,熟悉水性,趁着夜色跳入江水,借混乱掩护逃生,是完全具备可行性的。后世江苏南通出土唐代古墓,墓砖刻有骆公字样,墓室空无一物,当地地方志记载骆宾王晚年隐居南通一带,终老山林,便是逃亡说法的实物佐证。

第三种是民间流传最广的灵隐寺出家传说,出自唐代笔记《本事诗》。相传多年之后,官员宋之问游历杭州灵隐寺,夜晚游览寺庙长廊,随口吟出诗句“鹫岭郁迢峣,龙宫锁寂寥”,苦思下句不得,一旁扫地老僧随口接续“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诗句气魄宏大,宋之问大为震惊,与老僧交谈,察觉其谈吐学识远超寻常僧人,追问之下,老僧承认自己便是当年扬州起兵的骆宾王,兵败之后看破世事,遁入空门隐姓埋名。这个故事文学色彩浓厚,并无正史佐证,多为后世文人演绎创作,寄托世人希望才子得以善终的美好心愿,史学界普遍不作为史实采信,仅当作民间文学传说看待。

三种说法各有依据,却无一处铁证敲定骆宾王最终结局,这位七岁写下《咏鹅》、一纸檄文震动女皇的传奇文人,最终消散于扬州江面的战火夜色之中,留下一桩延续千年的历史悬案。

无论兵败之后骆宾王逃亡、被杀还是归隐,他的诗文并未随乱世战火消散。唐中宗复位之后,感念骆宾王出众文采,知晓他当年起兵初衷只为匡复李唐,并非天生反贼,专门下诏派人四处搜集散落各地的骆氏诗文,交由兖州文人郗云卿整理汇编,集成《骆宾王文集》十卷,流传天下,让他的笔墨得以留存后世。

在文学史上,骆宾王占据无可替代的地位,与王勃、杨炯、卢照邻并称初唐四杰。初唐文坛延续齐梁绮靡文风,诗文堆砌华丽辞藻,内容空洞,脱离现实,四杰一同扛起文学革新大旗,主张诗文抒发真情实感,记录现实见闻,摒弃浮华空洞的创作模式,为后来盛唐李白、杜甫百花齐放的诗歌盛世铺平道路,骆宾王是其中创作题材最丰富、人生阅历最厚重的一位。

他的创作覆盖多种题材,风格跨度极大,既能写出《咏鹅》这般纯粹童真、通俗易懂的启蒙小诗,也能创作《帝京篇》这种恢弘长篇都市诗,描摹长安繁华与底层士子困顿,被当时文坛称作绝唱;既能以《在狱咏蝉》托物言志,倾诉蒙冤高洁之心,也能以边塞诗作书写大漠狼烟、戍卒乡愁;骈文造诣更是初唐顶尖,《讨武曌檄》成为千百年骈文范本,对仗工整、气势磅礴,说理叙事融为一体。

时人还给骆宾王起了一个别致外号“算博士”,只因他作诗行文,擅长运用数字对仗,数字排布精巧自然,丝毫不显生硬,形成独属于他的文字特色,辨识度极高。

纵观骆宾王完整六十余年人生,成败皆源于刻入骨髓的刚直风骨。少年不肯依附乡绅权贵,科举不愿打点考官落第;王府任职耻于自我举荐错失升迁;为官之后不惧皇权屡次直言进谏,蒙冤入狱依旧不肯折腰认错;花甲之年不惧生死,投身义军书写檄文讨伐专权武后。他一生从未为功名利禄扭曲本心,看透官场规则,却始终不愿同流合污,哪怕一生困顿、颠沛流离,也守住文人心中的道义与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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