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徐敬业:勋孙空怀匡复志,一檄难挽大唐倾(2/2)
第二,选派平叛统帅,刻意挑选李唐宗室左玉钤卫大将军李孝逸为主帅,统领三十万中央禁军南下征讨。李孝逸是淮安王李神通之子,纯正李氏血脉,由宗室领兵讨伐打着“匡复李唐”旗号的徐敬业,直接瓦解叛军起兵的合法性,让天下百姓看清,李氏皇室并不认可徐敬业的起兵行为,切断各地宗室藩王响应的可能。同时派遣名将魏元忠担任行军管记,辅佐李孝逸谋划战事,魏元忠极具军事谋略,后续平叛的关键战术几乎都出自他的谋划。另外调遣黑齿常之为江南道大总管,领兵从侧翼夹击扬州,双线牵制叛军。
第三,封锁朝堂内外,严查与徐敬业私通书信、暗中呼应的官员,但凡有蛛丝马迹立刻抓捕审讯,短短数日肃清朝堂潜在内应,稳定洛阳中枢,避免内乱与扬州叛军内外夹击,牢牢稳住后方根基。
洛阳调兵遣将的消息渡江南下,送到扬州义军大营,军师魏思温第一时间找到徐敬业,献上足以改写战局的上策。魏思温分析局势:义军起兵的核心口号是解救被幽禁的睿宗、迎庐陵王复位,天下百姓不满武后专政,心向洛阳皇室旧都。如今朝廷大军尚未抵达淮河,中原各州人心浮动,最佳战术应当是全军主力舍弃江南城池,即刻领兵北上,直扑洛阳。
只要义军兵临洛阳城下,中原士族、百姓必然群起响应,武后身处神都,根基不稳,内外压力叠加之下,平叛大军军心涣散,不战自溃,届时无需苦战便可达成匡复大业。退一步说,即便无法一举攻破洛阳,占据中原腹地,也能和朝廷大军形成对峙,依托黄河、淮河防线长期周旋,掌握战争主动权。
这条计策直击要害,完全抓住义军舆论优势与武后后方软肋,可徐敬业听完之后,心中生出截然不同的考量,当场拒绝了军师的提议。他心中藏着双重私心,一是担忧北上进攻洛阳,一旦战事僵持不下,扬州后方富庶之地会被朝廷大军趁机攻占,失去钱粮根基;二是他早有占据江南、自立根基的想法,打算先拿下润州、常州、苏州等江东富庶城池,坐拥长江天险,割据江南自成势力,进可北上争夺天下,退可渡海逃往高句丽,进退无忧。
魏思温苦口婆心反复劝谏,直言固守江南乃是坐以待毙:“天下义士响应我等,只因我等以匡扶皇室为名,若我等盘踞江东,只求割据自保,天下人便会看清,我们起兵并非为大唐,只是为一己私利,人心必然离散,再无各州主动归附。等到朝廷三十万大军合围江南,长江沿线城池狭小,无纵深缓冲,粮草耗尽之日,便是全军溃败之时。”
一番忠言逆耳,徐敬业依旧固执己见,二人爆发激烈争执,义军内部自此出现无法弥合的战略裂痕。魏思温看着主帅目光短浅,只顾眼前江南富庶,放弃千载难逢的进取良机,心中已然预见义军最终覆灭的结局,满心壮志渐渐冷却,后续谋划再难完全施展。
定下固守江东、先取润州的战略,徐敬业分兵两路:一路由弟弟李敬猷带领,驻守高邮,阻挡北方南下的朝廷先锋部队;自己亲率主力奔赴润州,强攻城池,顺利拿下润州,俘获润州刺史李宗臣。占据润州之后,义军短暂迎来胜利,缴获城中大量粮草兵器,徐敬业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全然不顾魏思温的警示,在润州大肆封赏麾下将士,滋生轻敌之心。
与此同时,李孝逸率领三十万朝廷大军渡过淮河,抵达临淮前线,正式与叛军对峙。魏元忠针对叛军分兵驻守、战线分散的弱点,制定先弱后强、各个击破的战术,不正面硬抗徐敬业亲率的主力,优先进攻分守各处、战力薄弱的叛军分支。
朝廷大军首先进攻驻守淮阴的叛军将领韦超,韦超兵力单薄,抵挡不住官军猛攻,连夜弃城逃窜;紧接着官军转向高邮,突袭李敬猷所部。李敬猷本身缺乏领兵作战经验,麾下士兵多为临时招募的百姓,阵型一冲即散,大军溃败,李敬猷孤身骑马逃回徐敬业主营,两路防线接连失守,义军士气遭受重创。
接连丢失江北防线,徐敬业才慌乱从润州回师,全军退守下阿溪,依靠溪水天险构筑营寨,拦截李孝逸主力大军,双方进入决战阶段。下阿溪水面宽阔,溪水湍急,叛军在南岸构筑防御工事,密密麻麻排布弓弩手,官军数次渡溪进攻,都被箭矢逼退,损兵折将,主帅李孝逸接连战败,心生畏惧,萌生退兵之意。
魏元忠坚决阻拦撤退,点明利害:如今叛军主力全部聚集下阿溪,正是决战良机,一旦退兵,叛军顺势北上,淮河以南尽数落入敌手,朝廷再平叛将付出数倍代价。他仔细观察天气地形,发现秋日天干,溪边荻草丛生,且连日盛行西北风,恰好可以借助风力实施火攻,一举焚毁叛军南岸营寨。
李孝逸半信半疑,采纳火攻之计,分兵多路准备引火器具,等待合适风向发起总攻。开战前夜,后军总管苏孝祥急于立功,私自带领五千士兵乘坐小船连夜渡溪突袭叛军大营。徐敬业早有防备,在溪水南岸埋伏大量伏兵,等到官军半数渡溪上岸,伏兵四起合围,五千官军几乎全军覆没,苏孝祥战死,落水溺死者过半,官军再遭惨败,军心越发动摇。
此战过后,叛军士气短暂回升,徐敬业更加轻敌,认为朝廷大军不堪一击,放松营寨戒备,士兵连日驻守疲惫不堪,阵型松散,不少人暗中萌生逃跑念头。
数日后,西北风猛烈吹起,溪边芦苇干燥易燃,李孝逸抓住时机,下令全军渡溪,弓箭手射出携带火种的箭矢,漫天火种落在南岸荻草与叛军营帐之上。大风助推火势,瞬间整片南岸化为一片火海,叛军营帐、粮草、军械尽数被大火吞噬,士兵被烟火围困,互相踩踏,哭喊逃窜,防线彻底崩塌。
官军趁火势横渡溪水,冲入混乱的叛军阵营大肆斩杀,此战斩首七千余人,跳入溪水溺亡的士兵不计其数,十余万义军主力经此一役,近乎全军瓦解,积攒两月的声势顷刻化为泡影。
下阿溪火攻大败,徐敬业彻底明白大势已去,再无翻盘可能。他带着残余亲信、家眷、弟弟李敬猷、骆宾王等人,轻骑突围逃往江都,打算收拢残兵固守城池,可沿途溃兵四散奔逃,无人收拢,江都官吏百姓紧闭城门,不愿接纳败军之主。
短暂停留江都,徐敬业放弃固守城池的想法,带着核心数十人奔赴润州,原本计划联络润州残余势力,可慌乱之中丢失联络信物,无法联系城内旧部,众人陷入绝境。此刻摆在眼前仅剩一条出路:赶往海陵,搭乘海船渡海逃往高句丽,暂避锋芒,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卷土重来。
一行人快马疾驰赶往海陵,也就是如今江苏泰州沿海,抵达江边码头时,船只早已备好,辎重、家眷全部搬上船,只等顺风起航出海。天不遂人愿,连日适宜出海的东南风骤然停歇,转为猛烈逆风,巨浪翻涌,船只根本无法驶出江口,只能停靠岸边等待风向转变。
身后李孝逸派出的追兵日夜兼程,距离海陵码头越来越近,马蹄声隐约可闻,船上众人人心惶惶,绝望气氛笼罩所有人。徐敬业连日奔波,心力交瘁,坐在船头沉默不语,昔日意气风发、坐拥十万义军的匡复上将,此刻只剩穷途末路的狼狈。
叛军将领王那相一路跟随起兵,亲眼见证大军从鼎盛到覆灭,心中早已盘算自保之计。眼看追兵将至,逆风无法出海,与其一同被俘押送洛阳、满门抄斩,不如斩杀徐敬业一众核心首领,携带首级投降官军,换取自身与家人活命。
趁着夜色昏暗,众人疲惫松懈,王那相暗中召集几名心腹亲兵,手持利刃突袭船舱。徐敬业、李敬猷来不及反抗,当场被斩杀,骆宾王亦在此次冲突中遇害(《资治通鉴》采信此说法;《新唐书》记载骆宾王趁乱逃亡,下落成千古谜团)。王那相砍下徐敬业兄弟等人头颅,整理行囊,前往官军大营投降,将全部首级上交李孝逸请功。
追兵抵达海陵码头时,只见到散落的叛军残余、空置大船与满地血迹,主帅徐敬业已身首分离。李孝逸接收首级,派遣快马加急送往神都洛阳,其余逃亡躲藏的义军核心唐之奇、魏思温等人,陆续被各地官府抓捕,全部押送洛阳闹市斩首,首级悬挂城门示众,所有参与起兵的官吏、将士家属,一律抄家流放,罪重者满门诛杀,牵连数千人。
从光宅元年九月起兵,到十一月海陵兵败身死,徐敬业主导的扬州起义仅仅维持四十四天,轰轰烈烈的匡复义举,如同烟花转瞬消散,落得身死族灭、先祖蒙羞的凄惨结局。
消息传回洛阳,武则天看到徐敬业的首级,心中大石落地,下旨将所有叛党首级公示天下,同时继续深挖徐家罪责,原本陪葬昭陵的李积墓彻底被毁,尸骨焚烧丢弃,曾经荣光无限的英国公徐氏,一夜之间沦为大唐逆贼世家。
远在各地流放、未参与起兵的徐氏旁支族人,全部再度贬谪蛮荒,终身不得返回中原;曾经依附义军的江南州县,加重赋税,派遣官吏严加管控,江南百姓再不敢萌生反抗之心。经此一战,朝堂之中再无勋贵、宗室敢公开反对武后,扫清最大阻碍的武则天,数年后顺利废除睿宗,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周,开启十五年武周统治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