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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周兴:牛头施虐,瓮终自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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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兴生年无正史精确记载,史学界普遍推断生于唐太宗贞观末年,雍州长安人氏,也就是今日西安城内寻常寒门子弟。世家大族子弟自幼攻读经史、谋求科举入仕,周兴的求学道路从一开始就走了旁门——少年时专攻律令条文,熟读《唐律疏议》,各类定罪量刑、诉讼流程、断案细则烂熟于心,是乡里少见的律法专精之人。

唐代入仕途径分三途:科举、门荫、吏员杂流。周兴无祖上官爵可依托,家境普通,又不愿耗费十数年光阴钻研儒家经文参加科举,索性走基层吏道,凭借一身律法本事,顺利得授河阳县令,赴河南孟州一带任职。

做河阳县令的这段岁月,是周兴人生中为数不多尚能克制戾气的阶段。初入官场,他办事条理清晰,审理民间诉讼条理分明,地方上民间纠纷经他断决,极少出现反复上诉的情况。单论律法专业能力,同期一众地方县令无人能及,也正因这份亮眼才干,唐高宗留意到这名基层官吏,有意将他调回长安中枢提拔任用。

升迁的消息传到河阳县衙,周兴欣喜若狂。在小县城日复一日处理鸡毛蒜皮的民事案件,从来不是他的人生目标,他心心念念挤进朝堂,手握生杀刑狱大权,实现积压多年的仕途抱负。为稳妥促成提拔,他频繁托往来长安的官吏打探消息,私下拜访朝中官员,递上书信疏通关系,满心等待一纸调令。

可变数骤然降临。朝中有人专门上书高宗,直言周兴出身吏员杂流,并非科举正途出身,根基浅薄,骤然调入尚书省执掌机要,于朝堂规制不合。唐代重科举清流,吏人出身历来被士大夫阶层轻视,这份奏疏正中朝堂主流偏见,高宗思虑再三,搁置了提拔周兴的计划。

消息传回河阳,周兴满心欢喜瞬间碎得一干二净。他不甘心,数次托人拜访当朝宰相魏玄同,希望对方从中周旋,给自己一条晋升通路。魏玄同为人忠厚,知晓周兴心性急躁、执念权位,不愿虚耗他的精力,便直白对来人传话:“周兴,你且安心回任,不必再奔波钻营。”

这句话本是善意规劝,落在满心怨怼的周兴耳中,彻底变了味道。他固执认定,是魏玄同在皇上面前刻意诋毁自己,一手掐断了自己入京高升的门路。此刻的他藏起心底恨意,表面依旧恭顺履职,可仇怨的种子就此深埋心底,只待合适时机破土而出,这桩私人恩怨,日后酿成满门惨死的大祸。

此后数年,周兴困在河阳原地踏步,同期入仕的同僚借着科举、门荫纷纷调往京城,唯有他原地打转。日复一日的失意,慢慢磨平了他心中仅存的为官底线。他看透了朝堂规则:规矩礼法、律法公正全是空谈,想要往上爬,唯有顺应上位者心意,踩着旁人尸骨上位。

高宗驾崩,武则天以太后身份临朝称制,天下局势风云突变。光宅元年,英国公李敬业在扬州起兵叛乱,打着扶持庐陵王、匡复李唐的旗号举兵十万,虽短短数月便被平定,却给武则天敲响警钟——朝野内外,忠于李唐、反对女子掌权的势力遍布朝野,宗室、世家、文官集团皆暗藏反心。

平定叛乱之后,武则天决意以雷霆手段肃清异己,一套全新的告密制度应运而生。垂拱二年,武则天下令朝堂登闻鼓、肺石不再设守卫,任何人无论身份贵贱,均可击鼓投状告发谋反;同年三月,设立铜匦制度,洛阳朝堂安放四面铜制告密匣子,分延恩、招谏、申冤、通玄四格,百姓、官吏随时可投递告密文书,但凡告发谋逆之人,无论真假,一律由御史亲自接待,提供驿马、五品官员膳食护送前往洛阳,告密属实者破格提拔,即便诬告也不追究罪责。

这套制度彻底打破了唐代官场旧秩序,无数底层投机者看到一步登天的机会,周兴便是其中嗅觉最敏锐之人。他立刻放弃河阳县令的安稳差事,想方设法调任尚书省都事,进入京城核心机构,一头扎进告密构陷的浪潮里。

此时的周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公正断案的基层县令。多年仕途失意积攒的委屈、对清流官员的嫉妒、对权力极致的渴望交织在一起,他精准捕捉到武则天的核心需求:女皇需要一把锋利的刀,替她铲除所有反对势力,而自己精通律法,最擅长罗织罪名、编织罪证,是这把刀最合适的人选。

尚书都事只是尚书省底层办事官吏,品级低微,手中无半分审判实权,周兴却把这个不起眼的职位用到了极致。每日守在铜匦旁,主动梳理各地投递的告密文书,但凡文书提及宗室、高官有不满武后之举,他立刻主动跟进,深挖所谓“谋反线索”,添油加醋补充罪证,第一时间递到武则天面前。

普通告密者只能陈述所见所闻,周兴不一样,他熟稔全部律法漏洞,懂得如何把一句随口抱怨、一次私下会面、一封寻常书信,拆解构造成谋逆重罪。官员私下相聚饮酒,他能捏造私下盟誓、意图起事;宗室子弟闲谈朝政,他能曲解为密谋恢复李唐江山;世家往来书信,只言片语便能被他引申出谋逆佐证。

武则天阅览奏疏,一眼看中了周兴这份“才能”。别的官吏审理案件讲究证据周全、依律定罪,周兴完全抛开律法约束,只围绕女皇肃清异己的需求办案,罗织罪名逻辑缜密,牵连范围极广,刚好契合当下高压清算的政治需求。短短两年,周兴接连升迁,从尚书都事提拔为司刑少卿,最终官拜秋官侍郎。

武周时期改刑部为秋官,秋官侍郎等同刑部二把手,全国重大谋逆案件几乎全部交由周兴审理,生杀大权握于一手,洛阳大理寺、制狱成了他的专属刑场。权柄加身,往日轻视他的士大夫官吏纷纷避之不及,人人知晓,一旦落入周兴手中,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时人私下给周兴起了一个可怖绰号:牛头阿婆。牛头本是地狱勾魂恶鬼,阿婆为民间阴狠老妇之意,二者结合,足以体现朝野上下对他的恐惧与憎恶。百姓、官吏私下控诉他刑讯残酷、滥杀无辜,流言传到周兴耳中,他毫无半分愧疚,反倒直接在衙门口张贴判词,语气狂妄冷血:“被告之人,问皆称枉。斩决之后,咸悉无言。”

这句话直白展露他扭曲的三观:但凡抓到狱中的犯人,必然喊冤,只要一刀斩杀,自然再也没人争辩冤屈。在他眼中,人命只是巩固自身权位、讨好武则天的工具,律法不再是约束恶行的标尺,而是随意捏造罪名、屠戮他人的利刃。

执掌刑狱之后,周兴并不满足常规刑具,为逼取口供,他亲手设计十余种酷刑,每种刑具名字听来便令人头皮发麻:定百脉、喘不得、突地吼、失魂胆、死猪愁、求即死……整套刑讯流程层层递进,从肉体折磨击溃犯人的心理防线,绝大多数犯人刚被带入刑房,望见排列整齐的刑具,便吓得浑身颤抖,不等动刑,主动承认所有捏造的谋反罪名,只求速死免受折磨。

与同期另一名酷吏索元礼相比,周兴的阴狠更具系统性。索元礼是胡人,行事粗暴,只会依靠酷刑硬逼口供;周兴精通朝堂规则,懂得分层构陷,先抓底层随从,层层往上牵连,一件案子动辄牵连数十乃至上百个家族,牵连范围遍布朝堂、宗室、地方州县。《旧唐书》明确记载:自垂拱年间开启告密清算,经周兴之手审理的诏狱,被他罗织陷害、抄家处死、流放边疆之人,累计多达数千户,数千条人命葬送在他的刑狱之中。

为彻底站稳脚跟,周兴精准拿捏武承嗣等武氏宗亲的心思,主动迎合,充当武氏打压对手的先锋。宰相韦方质素来刚正,不愿依附武家势力,周兴揣摩武承嗣心意,凭空捏造韦方质串通李唐宗室谋反的罪证,上奏弹劾。韦方质随即被罢官流放,周兴暗中派遣杀手,在流放途中将其诛杀,铲除武氏眼中钉的同时,也向武家递上投名状,巩固自身地位。

积压多年的私人仇怨,他也借着刑狱大权一并清算,当年阻断他晋升的魏玄同,成了他首要报复目标。永昌元年,周兴凭空捏造证词,诬告魏玄同私下与人闲谈,称“太后年事已高,不如依附李家皇帝方能长久立足”,这句话在当时等同于谋逆大罪。

武则天本就对高宗旧臣心存忌惮,看到周兴呈上的罪证,不加核查便下令将魏玄同收押入狱。周兴亲自审讯昔日宰相,用尽酷刑逼迫认罪,最终魏玄同被赐死家中,家中子弟尽数流放蛮荒之地。昔日一句善意规劝,换来满门流离惨死,周兴心中多年郁结一朝消散,可朝堂之上,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的本性,私下忌惮更深。

除却文官集团,屠戮李唐宗室,是周兴仕途最重要的功绩,也是他献给武则天最厚重的投名状。唐高宗留下多名皇子,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越王李贞、纪王李慎等宗室亲王,手握封地兵权,在朝野声望深厚,是武则天登基称帝最大阻碍。

越王李贞率先起兵反抗,兵败自尽后,周兴主动揽下清算宗室余党的差事,大肆罗织罪名,将各地李氏亲王尽数牵连入狱。他不分老幼,但凡沾亲带故的李氏子弟,一律扣上同谋反叛的罪名,狱中酷刑轮番伺候,宗室亲王、郡主、驸马接连被斩杀,未成年皇室子孙要么流放岭南,要么发配宫中为奴。短短一年,李唐宗室血脉被屠戮大半,昔日尊贵皇族,见到周兴的车马,吓得闭门不敢出声。

载初元年,武则天筹备改唐为周、登基称帝,周兴抓住关键时机,呈上一道震动朝野的奏疏:请求废除李氏宗室宗正属籍,彻底剥夺李家人的皇族身份,从法理上斩断李唐复辟的根基。这份奏疏精准戳中武则天心中所想,当即被全盘采纳。同年九月,武周王朝建立,武则天登基,破格提拔周兴为尚书左丞,跻身中枢机要官员之列,此时的周兴,权势达到人生顶峰,朝堂之上除武氏诸王,无人敢与之抗衡。

站在权力最高点的周兴,已然迷失在生杀予夺的快感之中。他认定自己是武则天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只要女皇仍需肃清反对势力,自己便能永掌刑狱大权,荣华富贵源源不断。可他始终没有看透,酷吏从来只是皇权的临时工具,阻碍消除之日,便是工具废弃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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