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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娄师德:唾面能容,出将入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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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德满腔怒火瞬间无处发泄,只能作罢。后来性情刚烈、不懂退让的李昭德因直言触怒武则天,最终获罪被杀,反观处处忍让的娄师德,始终平安无事,两相对比,便能看懂娄师德藏在温和之下的生存智慧。

长寿二年,武则天念娄师德驻守边疆三十余年,常年苦寒辛劳,年岁已高,不宜长期镇守荒原,下旨将他召回神都洛阳,拜夏官侍郎、判尚书事,次年正式授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也就是当朝宰相,跻身武周核心朝堂。

一人身居宰相,手握中枢大权,弟弟又被武则天提拔为代州都督,兄弟二人同时手握军政重权,恩宠达到顶峰。旁人都羡慕娄家一门显贵,娄师德却日夜忧心,彻夜难眠。他比谁都清楚,酷吏横行的洛阳朝堂,权势越大,嫉妒之人越多,一点过错,便会招来灭门灾祸。

弟弟接到代州都督任命,收拾行装赴任之前,专程来到兄长府邸辞行,想请教身居高位的处世之道。娄师德关上房门,屏退所有下人,神色凝重,丝毫没有升官的喜悦。

娄师德缓缓开口:“我位居宰相,你如今镇守一方州府,兄弟二人蒙受皇家过重恩宠,必定引来无数旁人嫉妒,日后行事,如何才能保全自身,不惹祸端?”

弟弟自认早已看透人心,从容作答:“兄长不必担忧,往后若有人无故欺辱,朝我脸上吐唾沫,我绝不争执发怒,悄悄擦掉便是,绝不会因此与人结怨,让兄长忧心。”

本以为这番退让的回答能让兄长安心,娄师德听完,反倒眉头紧锁,连连摇头,这便是流传千年成语“唾面自干”的由来。

娄师德认真告诫弟弟:“你这般做法,恰恰是我最担心的地方。旁人往你脸上吐唾沫,是心中满含怒火,你当场抬手擦去,等于直接反驳对方的怒意,只会让对方火气更盛,加深仇怨。真正稳妥的做法,是笑着坦然承受,不抬手擦拭,任由脸上的唾沫自行风干。”

弟弟听完大为震撼,细细思索之后,躬身行礼:“谨受兄长教诲。”

这番对话初听荒唐,甚至显得懦弱卑微,放在太平盛世,这般忍让未免太过极端,可放在酷吏环伺、告密成风的武周,却是保全家族、安稳立身最务实的智慧。彼时朝堂之中,官员互相检举构陷已成常态,一句争执、一次冲突,都会被对手抓住把柄,上报酷吏,扣上心怀怨望、蔑视朝堂的罪名,轻则贬官流放,重则牵连全族。

娄师德亲眼见证无数同僚,仅仅因为一时意气与人争辩,便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魏元忠、众多前朝老臣皆因言语获罪。他不愿自己、弟弟、娄氏一族卷入无休止的政治风波,才教弟弟极致隐忍,凡事不与人起正面冲突,不给任何对手抓住攻击自己的机会。

身居宰相之位,娄师德从未摆过宰相架子,对待朝堂下级、候选官吏,始终温和包容,顾及所有人颜面。他兼任夏官侍郎,负责分派候补官员官职,一日府中挤满等候授官的候选之人,众人急躁,直接围在公案前,伸手翻阅官员名册,打乱办公秩序,放在其他高官眼中,这般无礼之举,定会厉声呵斥、治以下犯上之罪。

娄师德没有动怒,只是温和开口:“诸位稍安勿躁,容我逐一分配官职,可好?”

众人依旧不肯退开,围在桌前不肯散去,娄师德拿起朱笔,笑着自嘲:“诸位还请退后,莫要让我这支笔,玷污了诸位的名帖。”

话语委婉柔和,既点明众人举动不合规矩,又没有半句指责,候选官员闻言心生惭愧,自觉退到一旁,秩序瞬间恢复。一件小事,便能看出娄师德待人处事的分寸,永远留台阶给旁人,不激化矛盾,不仗权势压制他人。

一次娄师德巡视并州,驿站县令不知当朝宰相到访,落座时与娄师德并排同坐,事后得知身份,吓得跪地磕头,连声请罪,直呼犯下死罪。娄师德连忙扶起县令,笑容温和:“你不认得我,才与我同席,天下律法,哪一条规定小官不能与宰相同坐?不必惶恐。”

全程没有半分刁难,安抚县令安心履职,此事传开,各地州县官吏都知晓宰相娄师德宽厚容人,待人没有尊卑隔阂。

朝堂之上,高官大多拉帮结派,互相抱团,排挤政见不合之人,娄师德独来独往,从不参与任何党派纷争,既不依附武氏宗亲,也不私下串联前朝旧臣,每日只做好分内政务,上朝议事只讨论国事民生,从不私下评价同僚长短。酷吏多次暗中试探、搜集娄师德把柄,却从头到尾找不到一句能够构陷他的言论、一件能够弹劾他的过错。

娄师德做宰相期间,一生最大的伯乐之举,便是暗中举荐狄仁杰入朝拜相,这件事,他从未向任何人提及,狄仁杰本人长久以来全然不知,甚至因偏见屡次排挤娄师德,这段故事,成为武周朝堂流传后世的千古佳话。

狄仁杰品性刚正不阿,嫉恶如仇,行事锋芒毕露,最看不惯娄师德事事退让、处处隐忍的处事风格,内心暗自认定娄师德圆滑世故、一味明哲保身,没有骨气血性,不配身居宰相高位。二人同处中枢办公,狄仁杰多次在朝堂议事时反驳娄师德,还暗中上奏,提议将娄师德调离京城,外放边疆。

面对狄仁杰明里暗里的排挤、偏见,娄师德从来没有半句辩解,更没有在武则天面前诋毁、控诉狄仁杰,依旧默默欣赏狄仁杰治国理政的才干,多次单独面见武则天,极力举荐,称狄仁杰心怀百姓、刚正公允,有宰相之才,应当委以中枢重任。

武则天十分信任娄师德的识人眼光,采纳他的建议,一步步提拔狄仁杰,最终将狄仁杰提拔为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与娄师德同列宰相。狄仁杰身居相位之后,依旧没有放下对娄师德的成见,时常言语间流露轻视。

一日朝堂议事结束,武则天单独留下狄仁杰,有意提点。

武则天先问道:“依你之见,娄师德此人,是否贤良?”

狄仁杰如实回答,言语间带着偏见:“娄师德镇守边疆之时,谨慎守土,恪尽职守,算得上合格将领,至于贤德与否,臣不敢妄言。”

武则天继续追问:“那娄师德可算得上善于识人、举荐贤才?”

狄仁杰不假思索作答:“臣与娄师德共事许久,从未见他举荐任何人才,谈不上知人善任。”

武则天听完,淡淡一笑,随即取出一叠奏折,递到狄仁杰面前。狄仁杰翻开阅览,瞬间面色通红,羞愧万分。一叠奏折,全部是娄师德多年来举荐狄仁杰的上书,字字恳切,句句夸赞他的才干与品行,数次向女皇担保,狄仁杰可担宰相重任,自己能坐上宰相之位,全靠娄师德一次次不计得失的鼎力推荐。

武则天看着羞愧难言的狄仁杰,缓缓开口:“朕重用你为宰相,从头到尾,皆是娄师德多次举荐于我,此人,真正懂得识别人才。”

狄仁杰走出宫殿,心中百感交集,长叹一声:“娄公胸怀大德,我长久以来被他包容善待,却一无所知,我与娄公相比,格局相差太远!”

自此之后,狄仁杰彻底放下偏见,对娄师德满心敬重,朝堂之上处处礼让,二人同心协力,共同辅佐武则天打理朝政。娄师德举荐人才,从来不求对方知晓,不求回报,即便遭受排挤、误解,也不会吐露半分举荐之功,这般大公无私,在党派倾轧、人人争功的朝堂之中,实属难得。

后世《旧唐书》史官评价娄师德,专门将举荐狄仁杰一事列为他五大德行之一:应召从军是勇,暗中举荐狄仁杰是忠,举荐而不使人知晓是公,边境屯田充盈粮草是智,谦卑善待下属是和,文武兼备、功名善终,古往今来将相之中极为罕见。

延载元年,武则天再度看重边境屯田大业,对娄师德说,边防军队离不开开垦屯田,劳苦之事不能无人担当,任命娄师德兼任河源、积石、怀远三军,河、兰、鄯、廓四州检校营田大使,再度奔赴西北统筹屯田军政。娄师德毫无推诿,接下重任,往返洛阳与荒原之间,一边处理中枢宰相政务,一边兼顾边境数十万军民粮草生计。

数年之后,娄师德一度遭朝廷贬谪,外放远州员外司马,骤然从宰相跌落为地方闲职官员,巨大落差之下,他依旧心态平和,到任之后踏实处理地方小事,没有半句怨言,从不向旁人诉说自己往日功勋、心中委屈。武则天知晓他品性忠良,没过多久便将他召回洛阳,再度复任凤阁侍郎,二次拜相。

两度拜相,手握军政大权,又有平定吐蕃、屯田安边的滔天功绩,娄师德从未滋生半分骄纵,家中生活简朴,不购置良田豪宅,不收受官员馈赠,子弟为官也不许依仗家族权势谋取便利,儿子娄思颍仅任介休县令,孙子娄志学也只做到千乘县令,娄家始终低调清贫,没有一丝权贵世家的奢靡风气。

圣历二年,公元699年,娄师德已是六十九岁高龄,常年戍边荒原、常年奔波朝堂,数十年辛劳积攒一身病痛,身体日渐衰弱。这一年,朝廷派娄师德前往并州充任天兵军大总管,兼管并州屯田军政,途中久病难支,在会州病逝,终年七十岁。

消息传回洛阳,武则天听闻跟随自己数十年、文武双全、忠厚谨慎的老臣离世,心中十分悲痛,下旨追赠娄师德为凉州都督,赏赐丰厚丧葬抚恤,优待娄氏子孙,以此表彰他半生戍边、辅政的全部功绩。

在武周那个血腥残酷的朝堂环境之中,身居宰相、手握重兵的高官大多难以善终,或是卷入皇室争斗身死,或是遭酷吏诬陷满门抄斩,唯有娄师德,出将入相三十余年,手握边境兵权、中枢相权,兄弟二人同掌重权,却一生无灾无祸,七十岁安然病逝,家族未曾受到一丝牵连,这份结局,在同期文武重臣之中,几乎独一份。

《新唐书》评价娄师德“深沉有度量,人有忤己,辄逊以自免,不见容色”,短短一句话概括他一生性情;《旧唐书》记载他“器量宽厚,喜怒不形于色。自专综边任,前后三十余年,恭勤接下,孜孜不怠。虽参知政事,深怀畏避”,精准写出他戍边、为相数十年的行事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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