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黑齿常:跨海归唐,百战含冤(2/2)
回朝之后,唐高宗亲眼见证这场绝境翻盘,对黑齿常之赞叹不已,破格提拔他为左武卫将军、检校左羽林军,赏赐黄金五百两、绢五百匹,兼任河源军副使,驻守青海核心防御据点河源,专门对抗吐蕃主力。
河源是河西通往西域的咽喉,吐蕃想要东进中原,必先拿下此地,战略地位至关重要,却常年补给困难,粮草转运损耗巨大,驻军时常缺粮。黑齿常之上任之后,没有一味被动防守,推出一套兼顾战备、屯田的治理方案,在河源驻守七年,彻底扭转西线被动局面。
第一,修筑防御体系。沿青海沿线设立七十余座烽燧戍堡,高低错落,相互呼应,吐蕃骑兵只要出动,烽烟半日就能传遍整条防线,唐军有充足时间集结布防,杜绝敌军偷袭。
第二,大规模军屯垦荒。带领士兵开垦荒地五千余顷,每年收获粮食百万石,军粮完全自给自足,不再依靠内地长途转运,减轻朝廷财政压力。史料记载,他是有史可查,首位在青海大规模屯田的异族将领。
第三,改良步兵、骑兵协同战术,打造克制吐蕃重骑的拒马枪阵,训练夜袭、奔袭特种小队,常年保持部队高强度操练。
永隆二年,公元680年,吐蕃大将论赞婆、素和贵率领三万大军进犯良非川,气焰嚣张。黑齿常之手中仅有三千可调动兵力,敌我兵力悬殊十倍,换作普通将领只会固守堡垒,绝不主动出战。但黑齿常之另辟蹊径,白天布置疑兵,让士兵在马尾捆绑树枝,骑马来回奔跑,扬起漫天尘土,制造数万大军驻扎的假象,迷惑吐蕃斥候;深夜亲率主力突袭吐蕃主营,斩杀两千余名敌军,焚毁吐蕃囤积多年的粮仓,缴获大量牛马军械,论赞婆仓皇败退,数年不敢再踏入河源地界。
驻守河源七年间,吐蕃数次大规模入侵,全部被黑齿常之击退,西线边境难得迎来长久安宁,吐蕃内部流传传言:“河源有黑齿将军,不可东进半步。”凭借西线赫赫战功,黑齿常之不断升迁,爵位稳步提升,距离大唐顶级武官仅一步之遥。
武则天掌权后,后突厥汗国在阿史那骨笃禄带领下迅速崛起,频繁南下劫掠并州、昌平、朔州等地,北方边境战火再起,朝廷屡次派兵征讨,大多损兵折将,难以遏制突厥骑兵。垂拱二年,朝廷调黑齿常之北上,主持北方边防。
刚抵达两井地界,黑齿常之就遭遇三千突厥骑兵。当时突厥士兵正下马卸下盔甲休整,毫无防备,战机转瞬即逝。他没有丝毫犹豫,亲自带领两百精锐骑兵直冲敌阵,突厥人来不及披甲上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大量兵器、牛羊辎重尽数被唐军缴获,初次交手便大获全胜。
垂拱三年,突厥可汗骨笃禄、元珍大举进犯朔州,朝廷正式任命黑齿常之为燕然道大总管,李多祚担任副将,统领北方全部守军北上迎敌。两军在黄花堆展开决战,黑齿常之排兵布阵沉稳老练,先用步兵稳固中路,两翼骑兵迂回包抄,突厥骑兵擅长野战,却被分割包围,全线溃败。唐军一路追击四十余里,突厥残部四散逃往大漠以北,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南下劫掠中原州县。
黄花堆大捷之后,朝中中郎将爨宝璧心生嫉妒,认为黑齿常之抢走全部功劳,主动上书武则天,请求独自领兵深入漠北,彻底剿灭突厥主力。武则天下令,让爨宝璧与黑齿常之两军联合进军。
爨宝璧贪功冒进,根本不听黑齿常之劝阻,不等主力汇合,独自带领一万三千轻骑孤军深入大漠,中了突厥埋伏,全军覆没,仅有少数残兵逃回。战败消息传回洛阳,朝廷追责,爨宝璧下狱处死,黑齿常之虽全力劝阻,却因协同作战失利,受到牵连,没有得到任何封赏,还被调任怀远军经略大使,变相削去兵权。
这件事足以看出黑齿常之为人处世的短板:性格耿直,不擅长朝堂钻营,不懂讨好权贵,只埋头治军打仗,没有朝中重臣为他说话,一旦战事出现纰漏,所有非议都会压在他身上。同期不少文武官员依附武氏宗亲、酷吏集团,只有黑齿常之一心守边,从不参与朝堂党争,也拒绝贿赂权贵,渐渐被朝堂高层疏远。
除对抗吐蕃、突厥两大强敌外,黑齿常之还参与平定徐敬业扬州叛乱。嗣圣元年,李敬业起兵讨伐武则天,东南震动,黑齿常之领兵南下平叛,配合主力迅速击溃叛军,稳定江南局势,凭借南北西线一连串战功,进封燕国公,食邑三千户,官至左武威大将军、检校左羽林军,手握皇宫禁军与边防重兵,是武周时期为数不多兼具对外作战、宿卫京城双重职权的大将。
身居国公、大将军高位,黑齿常之依旧保持朴素作风。不置办豪宅良田,不蓄养歌姬,所得俸禄、赏赐尽数分给麾下将士;对待士兵亲如子弟,麾下战马被小兵骑乘致死,他也不曾责罚士兵;军中将士负伤,他亲自调配药材,军中无人不感念恩德。新旧唐书评价:“常之御下有恩,士皆乐为之死。”
可越是深受军心爱戴,手握重兵、出身异族,在多疑的武则天与酷吏眼中,越是潜藏巨大威胁。朝堂暗流涌动,针对他的罗织构陷,正在悄然酝酿。
永昌元年,公元689年,酷吏周兴掀起新一轮清算浪潮,大肆诬陷文武大臣谋反,靠捏造口供、酷刑逼供铲除异己。周兴素来嫉妒黑齿常之军功显赫、深受士兵拥护,又知晓他出身百济异族,最容易引发君主猜忌,便凭空捏造罪名,诬告黑齿常之与右鹰扬将军赵怀节暗中勾结,密谋起兵谋反。
谋反是武周时期最重罪名,武则天本就对手握重兵的外姓、异族将领心存戒备,看到周兴呈上的诬告诉状,未加仔细核查,直接下旨将黑齿常之抓捕,打入诏狱审讯。
诏狱由酷吏全权掌控,里面酷刑数不胜数,但凡被关押之人,极少能清白走出。周兴亲自提审黑齿常之,逼迫他承认谋反,动用各种酷刑摧残,史料记载审讯时甚至敲碎他的牙齿,百般折磨。
面对酷刑,黑齿常之自始至终不肯承认莫须有的谋反罪名。他细数自己归唐二十六年全部功绩:平定百济残余、千里驰援救下李敬玄十万大军、镇守河源七年压制吐蕃、黄花堆大破突厥、南下平定徐敬业叛乱,一生为大唐浴血奋战,从未有半分异心,麾下数万将士均可作证。
可酷吏办案从不在乎真相,只要拿到认罪口供便可结案邀功。周兴不断加重刑罚,日夜轮番审讯,不让他休息,妄图消磨他的意志。黑齿常之清楚,酷吏刻意罗织罪名,武则天先入为主认定他有罪,自己即便耗尽口舌,也难以洗清冤屈,继续关押只会遭受无尽折磨,甚至牵连家中儿子黑齿俊。
永昌元年十月初九,公元689年11月26日,年仅六十岁的黑齿常之,在阴暗潮湿的诏狱之中,解下衣带自缢身亡。一代横扫吐蕃、威震漠北的不败名将,没有战死沙场,没有安享国公尊荣,最终惨死在酷吏构陷的冤狱之中,消息传到边关,全军将士痛哭失声,边境军民无不惋惜悲叹。
黑齿常之离世后,家中仅留有一子黑齿俊。其子承袭父亲忠勇品性,从军立功,官至游击将军、右豹韬卫翊府左郎将、上柱国,可惜英年早逝,三十一岁便病逝。父子二人墓志相继在洛阳出土,完整填补了两唐书简略记载的史料空白,让后人看清黑齿常之完整一生。
黑齿常之的冤案,整整沉寂九年,直到圣历元年,武则天逐步看清酷吏周兴、来俊臣一伙残害忠良的真相,开始清算酷吏、平反冤假错案。朝廷重新核查黑齿常之案件,确认他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谋反实据,完全是遭人诬告陷害,武则天专门下发平反诏书,原文记载:“故左武威卫大将军、检校左羽林卫、上柱国、燕国公黑齿常之,早袭衣冠,各经驱策,亟总师律,载宣绩效,往遘飞言,爰从讯狱,幽愤殒命。比加检察,曾无反状。言念非辜,良深嗟悯,宜从雪免,庶慰茔魂,增以宠章,式光泉壤。可赠左玉钤卫大将军,勋封如故。”
朝廷追赠左玉钤卫大将军,恢复燕国公全部勋位封地,以国公礼仪重新改葬,彻底洗刷二十六年忠勇大将身上的污名。
只是这份迟到九年的清白,再也换不回那个驻守边关、善待士卒、百战无败的异族名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