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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宋之问:才冠初唐,德污青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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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12年,岭南桂州潮湿闷热的囚舍之内,一纸赐死诏书被驿使重重拍在案头。年近五十六岁的宋之问听见诏命那一刻,浑身冷汗浸透粗布囚衣,在狭小屋舍里来回踱步,手脚发软,迟迟不肯起身赴死。同流放的友人祖雍见状厉声斥责,你我二人同犯重罪,皆负大唐江山,何以这般怯懦苟延?宋之问这才恍惚回神,勉强洗漱更衣,饮下毒酒,在瘴气弥漫的南疆荒野走完充满矛盾、争议不断的一生。

后世提起宋之问,永远逃不开两极割裂的评价。论诗文功底,他与沈佺期并称“沈宋”,一手定型五七言律诗格律,奠定近体诗完整范式,是唐诗走向鼎盛不可或缺的关键奠基人;一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穿越千年,道尽所有游子归乡的忐忑心绪,时至今日依旧广为流传。可论为人处世,史书白纸黑字记下一桩桩不堪往事:谄媚权贵毫无底线、为夺诗句疑似残害亲甥、走投无路出卖救命恩人、朝堂之间反复横跳依附各方势力,贪贿舞弊,投机钻营,被两唐书直言“狯险盈恶”,是初唐文坛名声最割裂、最复杂的文人。

很多读者习惯用单一标签定义古人,要么是品行无瑕的文坛圣贤,要么一无是处的卑劣小人,但宋之问全然跳出这种扁平评判框架。他出身普通寒门,凭借绝顶诗才少年登科,手握改写唐诗格局的天赋,本可安稳留名青史,却被权力欲望裹挟,一次次做出背弃道义的选择,在宫廷政变的浪潮里反复起落,从帝王近臣沦为流放死囚。他前半生困于长安洛阳繁华宫墙,写满歌功颂德空洞浮华的应制诗篇;后半生辗转岭南蛮荒之地,历经贬谪逃亡,文字褪去粉饰,生出真挚厚重的思乡、失意、悲悯,文学境界反倒大幅提升。

读懂宋之问,不止是读懂一位初唐诗人的个人浮沉,更能看清武周至开元初年波谲云诡的朝堂规则,看懂寒门才子在门阀与皇权夹缝中的挣扎,看懂才华与德行完全剥离后,一个文人完整、真实、充满人性弱点的一生。本文依托《旧唐书》《新唐书》《大唐新语》《唐才子传》等可靠史料,完整梳理宋之问自少年求学、入朝侍君、攀附权贵、流放潜逃、卖友求荣、反复站队、二次远贬直至赐死的全部人生轨迹,客观辨析流传千年的“夺诗杀甥”公案,拆解他在诗歌史上不可替代的贡献,不刻意美化,不片面抹黑,还原这个才华绝顶、品行不堪,极致矛盾的大唐诗人全貌。

唐高宗显庆元年,公元656年,宋之问生于汾州西河,另有史料记载其祖籍虢州弘农,两处说法皆有典籍佐证,史学界至今没有统一定论。宋家并非世家高门,没有世代为官的门阀底蕴,宋之问能年少成才,完全依靠父亲宋令文一手教导。宋令文是初唐极有名气的奇人,一身兼备三样绝技,朝野上下称其“三绝”:第一绝善写文章,文笔流畅辞藻华丽;第二绝精通书法,草书隶书笔力雄浑;第三绝天生神力,徒手可搏猛兽,文武双全,在高宗朝官至左骁卫郎将、东台详正学士,负责校对宫中藏书典籍,虽官职不算显贵,却在文坛与底层武官圈子里颇有声望。

宋令文育有三子,三个儿子各自继承父亲一项绝技,成为乡里流传许久的佳话。长子宋之问独得文辞天赋,自幼酷爱读书作诗,提笔便能成文;二儿子宋之悌承袭一身蛮力,骁勇善战,后来从军立下战功,官至剑南节度使;幼子宋之逊精通书法,临摹草隶几可乱真,常年靠笔墨技艺游走朝堂权贵门下。宋家三兄弟各有所长,却唯有宋之问一心走文人仕途,将科举入仕、身居高位当作毕生追求。

年少时期的宋之问,样貌挺拔高大,仪容端正,谈吐斯文,再加上诗文天赋碾压同龄学子,早早在家乡打出名气。少年阶段的他,文字里尚且藏着清高傲骨,曾写下“百尺无寸枝,一生自孤直”,借松树自比,自诩坚守本心、不随波逐流。彼时他尚且年少,未曾踏入鱼龙混杂的朝堂,心中满是寒门学子朴素理想:依靠自身才华考取功名,凭文笔获得帝王赏识,不靠攀附,不靠家世,堂堂正正立足官场。这份少年初心,后来在权力诱惑面前,被他亲手彻底抛弃。

大唐科举极难,民间素有“五十少进士”的说法,五十岁考中进士都算年轻,无数读书人耗尽半生光阴困于考场。上元二年,公元675年,年仅十九岁的宋之问顺利进士及第,弱冠之年金榜题名,在当时轰动一时。十九岁登科,放眼整个初唐都属凤毛麟角,足以证明他文字功底远超同期文人。高中之后,宋之问没有立刻外放为官,而是留在京师潜心打磨诗文,与当时名士司马承祯、田游岩等人交游论诗,沉淀文笔,等待朝廷授官的机会。

永隆二年,公元681年,朝廷征召文学人才,宋之问与初唐四杰之一的杨炯一同进入崇文馆担任学士,主要负责宫中藏书整理、皇室子弟文学教习。崇文馆是皇室直属文教机构,能在此任职,意味着直接接触皇家圈层,是无数文人梦寐以求的起点。此时距离武则天正式称帝还有九年,朝政名义上仍归唐高宗,实际权力早已牢牢握在武后手中。武后极度推崇文学,大范围招揽天下有才文士,组建专属智囊文学集团,宋之问抓住机会,频繁献上诗作,希望得到武后单独召见,跻身核心文臣队伍。

他曾主动撰写《明河篇》暗中表露求仕之心,诗中“明河可望不可亲,愿得乘槎一问津”直白抒发渴望靠近帝王、得到重用的心思。可惜这次自荐并未换来武后青睐,后世流传一则趣味典故:武则天并非不识宋之问才华,只是听闻他常年患有严重口臭,每日近距离侍奉难以忍受,因此刻意疏远,不愿将他留在身边贴身侍从。这件轶事虽不见于新旧唐书正史,却在唐代笔记小说广泛记载,侧面印证宋之问早年急于攀附君主的迫切心态。

数年蛰伏过后,宋之问先后出任洛州参军、尚方监丞,官职品级稳步提升,积累基层官场经验。天授元年,公元690年,武则天正式废黜李唐皇室,建立武周政权,登基称帝,大规模扩充宫廷文人侍从队伍,设立奉宸府,收拢天下善诗文者伴驾出游、撰写颂诗。此时宋之问终于迎来人生第一个高光阶段,被授左奉宸内供奉,常驻皇宫,成为武后专属御用文人,随帝王巡游洛阳、嵩山、龙门各处胜地,每一次宴游都要当场即兴作诗,所作诗篇直接呈递武后阅览,深得帝王喜爱。

龙门香山寺赋诗夺锦袍一事,是宋之问早年风光最经典的写照。武后驾临龙门,召集文武百官当场赋诗,率先完成诗作的左史东方虬,凭借清新小诗获赐华贵锦袍。东方虬刚跪拜谢恩落座,宋之问一挥而就写下长篇《龙门应制》,全诗辞藻富丽,紧扣武周盛世、女皇功德,对仗工整声律和谐,气势远胜东方虬短诗。武后阅罢十分满意,当场命人从东方虬身上取下锦袍,转手赏赐给宋之问。朝堂百官尽收眼底,无人敢有异议,经此一事,宋之问诗名传遍两京,成为武周宫廷第一流诗人,风光无限。

身处宫廷繁华之中,宋之问前期创作几乎全是应制诗。这类诗歌题材狭窄,内容局限于歌颂帝王、描绘皇家宴饮、记录出游盛景,为迎合皇室审美刻意堆砌华丽辞藻,思想内涵单薄空洞,唯独在声律、对仗、音韵打磨上下足苦功。常年大量创作宫廷律诗的经历,无意中让他完整梳理齐梁以来声律创作经验,反复试验平仄、对仗规范,为日后定型律诗体系打下扎实实践基础。此时的他沉浸在帝王近臣的荣光里,满心满眼都是升官进阶,丝毫没有预见,武周晚年的权力争斗,会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武则天晚年,精力衰退,朝政大权逐渐交到张易之、张昌宗两兄弟手中。二人年少貌美,深得女皇宠幸,控鹤府(后改为奉宸府)以他们为首,朝野文武百官争相巴结讨好,武氏宗族、宰相高官纷纷登门送礼,只求获得张氏兄弟美言,稳固自身官位。朝堂风气彻底扭曲,依附二张等同于手握升迁捷径,不愿站队的官员则遭到排挤打压。

宋之问身为奉宸府常驻文人,每日与二张抬头不见低头见,权衡利弊后,彻底放下文人风骨,选择全力谄媚依附张氏兄弟。《旧唐书》《新唐书》原文明确记载,宋之问与沈佺期、阎朝隐等宫廷文士“倾心媚附”二张,张氏兄弟自身文采浅薄,宫中宴游需要诗作献予武后时,绝大多数诗文都由宋之问等人代笔完成,二张仅署名上交,以此博取女皇欢心。

民间流传更不堪的细节,张氏兄弟如厕之时,宋之问亲自站在一旁捧着便器等候,毫无文人尊严可言。这段记载出自唐代野史笔记,正史虽未记录这般极端行径,却也清晰写明他百般讨好、不惜自降身份的事实。在宋之问眼中,文人风骨远不如手握实权的靠山重要,只要能依靠二张持续留在权力核心圈层,些许颜面完全可以舍弃。他一心依靠张氏兄弟往上攀爬,完全忽略朝堂暗流涌动,拥护李唐皇室、反对二张的大臣早已暗中集结,只待时机发动政变。

在依附权贵、追逐名利之外,一桩流传一千三百年的文坛公案,彻底坐实宋之问品行卑劣的标签,即抢夺诗句、谋害亲外甥刘希夷一案。刘希夷是宋之问的外甥,同样年少有才,擅长七言歌行,写出千古名篇《代悲白头翁》,其中“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一联,意境空灵,道尽时光轮回、人事变迁的沧桑,是唐诗史上不朽名句。

根据唐代《大唐新语》《刘宾客嘉话录》等史料记载,刘希夷完成这首诗后,第一时间拿给舅舅宋之问品鉴。宋之问通读全诗,死死盯住这两句,喜爱到难以自持,当即向刘希夷恳求,希望外甥将这一联完整赠予自己,归到自己诗作名下。刘希夷起初碍于舅甥情面点头应允,冷静过后实在舍不得自己呕心沥血打磨的佳句,没过几日便反悔,拒绝将诗句拱手相让。

宋之问得知外甥反悔,瞬间恼羞成怒,嫉妒与贪婪冲昏头脑,竟狠心下令家中奴仆,用装满沙土的布袋活活压住刘希夷,年轻诗人不足三十岁便惨死,世间再无人争夺这两句诗的归属。后世《全唐诗》之中,《代悲白头翁》一诗分别收录在刘希夷、宋之问两人名下,同一首诗分属二人诗集,也为这桩杀人夺诗公案留下文字佐证。

但史学界对此事始终存在争议,不能百分百认定宋之问确实亲手策划杀人。最早记录此事的《大唐新语》仅用“或云”二字,意思是“有人说”,属于传闻记录,并非确凿定论;晚出典籍才补充完整杀人细节,距离宋之问所处时代已有百年,存在后人附会加工的可能性。一部分学者认为,舅甥二人只是诗文归属纠纷,刘希夷大概率病逝,后世文人厌恶宋之问趋炎附势的品行,刻意编造杀人故事,强化其无德形象;另一部分学者结合宋之问后续卖友、贪贿等恶劣行径判断,此人欲望极强、心性阴狠,为独占名句痛下杀手完全符合其性格逻辑。

无论杀人一事真伪如何,足以证明两点:第一,宋之问对诗文名利极度偏执,愿意为绝佳诗句与人反目;第二,自唐代起,世人便普遍认定他德行有亏,才会衍生出如此极端的负面传闻。这桩公案伴随宋之问流传千年,只要提起他,必然会关联“年年岁岁花相似”的悲剧,成为他一生洗刷不掉的污点。

依附二张的好日子并未持续太久,神龙元年,公元705年,宰相张柬之联合朝中忠臣,发动神龙政变,趁武则天重病卧床,率兵闯入皇宫诛杀张易之、张昌宗兄弟,逼迫武则天退位,拥立唐中宗李显复位,李唐王朝正式复辟。清算二张党羽的行动立刻铺开,所有曾经依附讨好张氏兄弟的官员、文人全部获罪,或贬官,或流放,宋之问作为二张身边最亲近的御用文人,首当其冲受到重罚,被贬至遥远蛮荒的泷州担任参军。

泷州地处岭南,也就是如今广东罗定一带,在初唐时期属于中原人眼中的绝地,山林密布瘴气横行,毒虫猛兽随处可见,流放至此者十有八九染病身亡。从日日伴驾、锦衣玉食的宫廷近臣,一夜之间跌落谷底,远赴千里之外荒蛮之地,巨大落差狠狠击碎宋之问的仕途美梦。抵达泷州之后,他难以忍受艰苦环境,恐惧瘴气夺命,更不甘心一辈子困在南疆底层,心中生出铤而走险的念头——私自逃离流放地,潜回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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