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宋之问:才冠初唐,德污青史(2/2)
神龙二年,公元706年,被贬泷州仅一年,宋之问不顾朝廷流放禁令,带着弟弟宋之逊偷偷北上,避开沿途官府巡查,一路隐匿行踪逃回洛阳。彼时京城政局尚未稳定,中宗复位后武三思依旧手握大权,韦皇后、安乐公主暗中勾结武氏势力,朝堂派系错综复杂,巡查管控存在诸多漏洞,才让宋之问兄弟顺利潜回中原。
逃回洛阳之后,宋之问不敢抛头露面,无处安身,只能投奔昔日好友张仲之,藏在张仲之府邸避祸。张仲之心地仁厚,明知宋之问是私自逃归的流放罪臣,收留藏匿一旦被官府察觉,全家都要连坐获罪,依旧仗义收留二人,供给衣食,庇护其安全,算得上宋之问绝境之中的救命恩人。可张仲之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时善心,最终会招来杀身之祸,出卖自己的正是倾力庇护的宋之问。
当时朝堂矛盾尖锐,武三思依靠韦皇后、安乐公主撑腰,肆意打压当年发动神龙政变、拥护李唐的功臣,权势滔天,朝野大臣心中怨恨却不敢明言。驸马都尉王同皎是坚定反武派,时常来到张仲之家中,二人私下密谋,计划寻找时机刺杀武三思,铲除祸乱朝堂的武氏余孽。二人商议密谋之时,完全没有避开藏在家中的宋之问,认定他同为被贬官员,同样痛恨武三思,绝不会泄露秘密。
宋之问躲在暗处听完全部密谋,内心立刻打起算盘。他清楚自己私自逃离流放地,本就身负重罪,一旦被官府抓捕,必死无疑;如今知晓刺杀武三思的机密,若是主动揭发告密,便能以此立功,抵消潜逃罪责,甚至有机会重回朝堂做官。一边是收留自己、仗义相助的挚友性命,一边是自己重返仕途的唯一机会,短暂权衡后,宋之问毫不犹豫选择牺牲恩人保全自身。
他立刻安排侄儿宋昙,连夜偷偷出城,将张仲之、王同皎密谋刺杀武三思的全部计划,全盘告知武三思。武三思得知消息震怒,当即罗织罪名,向唐中宗上奏,诬告王同皎、张仲之蓄意谋反。朝廷迅速派兵抓捕二人,打入天牢严刑审讯,最终王同皎、张仲之全族抄斩,牵连数十位朝中忠臣,血流洛阳街头。
靠着出卖救命恩人,宋之问成功洗脱私自潜逃流放地的罪名,武三思感念其告密功劳,提拔他担任鸿胪主簿,负责外交礼仪接待,重新获得朝廷官职。此事一出,洛阳朝野上下所有忠义之士无不鄙夷唾弃,人人看清宋之问趋利避害、背信弃义的阴狠心性,文人圈层彻底与他割裂,不愿与其往来。可宋之问全然不在意旁人非议,只要能留在京师、稳步升官,世人唾骂于他而言无关痛痒。
依靠武三思的势力站稳脚跟后,宋之问再度开启反复站队、多方攀附的为官之路,投机本性暴露无遗。景龙年间,他升迁考功员外郎,兼任修文馆学士,手握科举考核选拔的部分权力,手握实权后开始收受贿赂,考生想要登科,必须向他送礼行贿,贪赃之事慢慢传到公主耳中。
彼时朝堂两股势力相互抗衡,太平公主与安乐公主各树党派,明争暗斗。宋之问最先依附太平公主,靠着公主举荐得到考功员外郎的高位;没过多久,他察觉安乐公主更受唐中宗宠爱,势力持续扩张,立刻调转方向,频繁拜访安乐公主,赠送诗文珍宝讨好,刻意疏远太平公主。这般两面三刀的操作彻底激怒太平公主,心中记下怨恨,只待合适时机报复。
唐中宗原本有意提拔宋之问出任中书舍人,执掌朝廷诏令文书,属于核心高官职位。圣旨草拟前夕,太平公主直接入宫面圣,当众揭发宋之问执掌考功期间收受贿赂、徇私舞弊的全部罪证。证据确凿,中宗无法偏袒,只能撤销提拔旨意,下旨将宋之问贬出京城,先调任汴州长史,赴任途中再度改任越州长史,发配至江南绍兴任职。
接连两次被贬,宋之问依旧没有反思自身投机钻营的问题,抵达越州之后,暂且收敛钻营心性,处理地方政务还算勤勉,史书评价他在越州“颇自力为政”。江南山水清丽,远离长安朝堂无休止的权力争斗,褪去宫廷浮华,眼界与心境发生巨大转变,诗文创作迎来全新阶段。早年空洞浮夸的应制诗大幅减少,游览浙东山水、体察民间百姓生活、感慨仕途坎坷的诗作源源不断,文字褪去刻意堆砌的华丽,生出真挚细腻的情感,流传后世的大量经典贬谪诗作,大多创作于越州任职期间。
他踏遍会稽山水,登临禹庙,写下《祭禹庙文》,文中反思朝堂奸佞当道,自省过往趋附权贵的过错,生出向往清正为官的心境;泛舟镜湖、远眺青山,诗句清新悠远,脱离宫廷诗的桎梏,在江南一带广为流传,诗作传回长安,百姓文人争相抄写诵读。若政局平稳,宋之问或许能在江南安稳度过余生,以山水诗人身份留名,可一场惊天政变再度击碎他短暂安稳的生活。
景龙四年,公元710年,唐中宗突然驾崩,朝野传言为韦皇后与安乐公主下毒谋害。韦皇后意图效仿武则天,扶持幼帝临朝,独掌大唐政权,李氏江山再度面临外戚篡权危机。临淄王李隆基联合太平公主,迅速发动唐隆政变,率兵入宫诛杀韦皇后、安乐公主、武三思残余党羽,彻底清除韦武势力,拥立相王李旦登基,即唐睿宗。
睿宗登基第一件大事,便是彻底清算多年来依附武氏、韦后、安乐公主的投机官员,梳理旧账,从重处置,杜绝朝堂奸佞滋生。朝堂官员纷纷上奏弹劾宋之问,细数他一生诸多劣迹:早年谄媚张易之兄弟、私自逃离泷州流放地、出卖张仲之致恩人满门抄斩、先后攀附太平、安乐两位公主、执掌考功收受贿赂,桩桩件件皆有实据。睿宗阅览弹劾奏章,直言宋之问“狯险盈恶”,狡诈阴险,恶行积累满盈,毫无悔改之心,不可继续留任中原。
一纸诏令下达,罢免宋之问越州长史官职,流放钦州。钦州位于如今广西钦州,比当年泷州更加偏远,深入南疆蛮荒腹地,瘴气更重,路途凶险,几乎等同于宣判慢性死刑。已经五十四岁的宋之问,再度踏上千里贬谪之路,自江南越州奔赴广西钦州,一路翻越大庾岭、渡过湘江、穿行岭南深山,沿途所见皆是荒芜山林、流离百姓,过往半生官场繁华尽数化为泡影,内心满是绝望、悔恨与思乡之苦。
漫长流放路途之中,宋之问写下一生最具文学价值的代表作,所有流传千古、打动后世读者的名篇,全部诞生于这段颠沛流离的旅途。彼时他脱离权力诱惑,不必刻意迎合权贵,所有文字皆发自内心真情实感,离愁、失意、乡愁、对命运的感慨交织,艺术水准达到个人生涯顶峰。
途经大庾岭,南北气候分界线,踏入岭南便是异乡,他写下《题大庾岭北驿》:“阳月南飞雁,传闻至此回。我行殊未已,何日复归来?江静潮初落,林昏瘴不开。明朝望乡处,应见陇头梅。”大雁飞到大庾岭尚且折返北方,自己却要继续深入蛮荒,归乡之日遥遥无期,借大雁对比自身境遇,思乡悲苦藏于字句之间,对仗工整,意境悲凉,是初唐五言律诗范本。
渡汉江途中,距离家乡越来越近,多年隔绝音讯,心中生出忐忑不安,写下家喻户晓的《渡汉江》:“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短短二十字,没有一字激烈控诉苦难,仅用朴素直白心境描写,将久别游子归乡前的忐忑、惶恐、思念完美融合,跨越千年依旧能引发所有离家之人共鸣,成为写乡愁的千古第一短诗。
新年滞留南疆,孤身一人独处异乡,写下《新年作》,开篇“乡心新岁切,天畔独潸然”,新年万家团圆之时,自己流落天涯,年岁渐老却依旧身陷流放困境,字句满是心酸落寞,被收录进《唐诗三百首》,代代诵读。
这段时期的诗作,完美印证后世评价“孔雀虽有毒,不能掩文章”。即便品行饱受诟病,历经苦难打磨出的诗文,拥有直击人心的力量,文学价值无可否认。抵达钦州流放地之后,宋之问并未彻底放弃求生希望,依旧寄望朝廷大赦,每日等候京师消息,偶尔游览南疆山水,写诗抒发心境,苦苦支撑等待转机。
没过多久,朝廷大赦文书送达岭南,宋之问得以从钦州迁往桂州,也就是如今广西桂林,环境相较钦州稍好,山水秀美,暂且得以喘息。他在桂州停留近两年,寄情山水,时常游览灵隐寺等地,写下“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这般千古写景名句,心境短暂舒缓,以为余生可安稳终老桂林。可他万万没有料到,新一代帝王唐玄宗李隆基,早已将他列入必须清算的罪臣名单,一丝生机都不会留给他。
先天元年,公元712年,唐睿宗禅位,李隆基正式登基,是为唐玄宗,开启开元盛世序幕。年轻的唐玄宗杀伐果决,极度厌恶朝堂反复投机、无气节的佞臣,早年亲眼见证武三思、韦后、安乐公主、张氏兄弟搅乱李唐江山,也完整听闻宋之问一生所有卑劣行径:依附男宠、潜逃流放、卖友告密、多方站队、贪腐舞弊,认定此人留在世间,只会败坏官场风气,绝不能赦免。
玄宗登基第一道针对流放罪臣的诏令,便是派遣专属驿使快马奔赴桂州,下达赐死圣旨,就地处决宋之问,不留任何宽恕余地。驿使日夜兼程赶到桂州囚舍,宣读赐死诏书,便出现开篇一幕:宋之问听闻诏命,吓得手足无措,在屋内慌乱踱步,恐惧死亡迟迟不肯自尽,同流放的友人祖雍厉声斥责,二人同负重罪,何必贪生苟延残喘,宋之问才平复心绪,整理衣物,与友人简单告别,饮下毒酒离世,终年五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