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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崔玄暐:清臣持节匡唐室,孤忠含恨陨南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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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639年,大唐贞观十三年,河北博陵安平崔氏宅邸传来一声啼哭,崔行谨家添了嫡长子,取名崔晔,字玄暐。彼时无人能料到,这个生于名门却一生清贫的读书人,三十余年后会站在武周朝堂顶端,一手参与改写李唐国运;更没人预知,这份拨乱反正的盖世功勋,最后换来千里流放、客死蛮荒的凄凉结局。

博陵崔氏是北朝以来顶级门阀,与范阳卢、清河崔、赵郡李并称四大望族,世代书香,公卿辈出。崔玄暐的叔父崔行谨之弟崔行功,官拜秘书少监,掌皇家典籍,文名传遍两京,自幼便十分看重这个侄子,常将崔玄暐带在身边读书,断言此子品性端方,日后必能立身朝堂。

可崔玄暐的成长环境,丝毫没有世家子弟的奢靡浮华。父亲崔行谨仅任胡苏县令,七品小官,俸禄微薄,家中薄田数亩,日常衣食仅够温饱。真正塑造崔玄暐一生风骨的,是他的母亲卢氏。卢氏出身范阳卢氏,饱读诗书,三观通透,从不认同官场常见的敛财尽孝歪理,自少年时便反复敲打儿子,这番家训,成了崔玄暐一辈子的行事准则。

卢氏曾拉着崔玄暐坐在庭院树下,缓缓说起姨兄辛玄驭的一番话:“世人做官,若旁人说他家境贫寒、度日艰难,这是极好的消息;倘若车马华贵、金银满箱,反而是祸事。”

崔玄暐年少懵懂,一时不解,反问母亲:“为官俸禄养家,积攒财物难道有错?”

卢氏轻轻摇头,言语恳切,字字戳心:“如今许多亲戚做官,拼命搜罗钱财送回家中,长辈只知欢喜,从不追问钱财来路。若是正经俸禄结余,自然无可厚非;可若是贪赃纳贿、盘剥百姓所得,这与入室偷盗的贼人又有什么区别?即便一时无人揭发,夜里扪心自问,岂能心安?昔日孟母不肯收下旁人馈赠的鲜鱼,便是不愿儿子沾染一丝不清不白的财物。”

“你如今读圣贤书,将来踏入仕途,朝廷俸禄已是莫大恩宠。若不能坚守忠诚清白,何以立于天地之间?孔子有言,每日杀猪宰牛奉养父母,也算不得真孝;父母最忧心的,从来不是衣食短缺,而是子女品行有亏。你务必修身自省,莫要辜负我今日这番叮嘱。”

母亲这番话,深深刻进崔玄暐心底。此后数十年,无论官阶高低,他始终清贫自持,分文不取分外之财,朝堂上下提起清廉官员,必先想到崔玄暐。

少年崔玄暐潜心经学,专攻儒家经典,走当时寒门与世家子弟通用的明经仕途。龙朔年间,二十出头的崔玄暐一举考中明经科,正式踏入官场。古代科举分进士、明经两途,进士重诗策,录取极少;明经重背诵经书,更容易及第,是踏实儒生的首选,也契合崔玄暐沉稳内敛的性格。

初入仕途,崔玄暐从基层小吏做起,历任汾州孝义县尉、雍州泾阳县尉、高陵主簿、渭南主簿、明堂县尉、万年县丞,辗转多地县衙。县尉掌治安捕盗,主簿管文书户籍,都是直面百姓、极易收受好处的岗位。同期共事的官吏,不少借着处理民间纠纷、征收赋税的机会捞油水,唯独崔玄暐油盐不进,百姓登门送土特产致谢,一律原物退回;乡绅托关系求通融,连家门都进不去。

任职高陵主簿时,崔玄暐父亲崔行谨病逝,他当即辞官回乡守孝,严格恪守古礼,在父亲墓旁搭建草庐独居,粗茶淡饭,素衣三年,从不参加任何宴饮应酬。史书记载一段颇具传奇色彩的轶事:守孝草庐屋檐下,两窝燕子主动换巢哺育幼雏,乡人皆称是他孝心感动天地。三年丧期满,崔玄暐才重新赴吏部等候授官。

没过多久,卢氏身染重病离世。接连丧亲,崔玄暐悲痛到损伤身体,日日在母亲坟前痛哭。当年庭院里母亲训话的那棵老树,竟天降甘露凝结枝头,邻里传为奇谈,都说是崔玄暐至孝感召天地。接连两场丧事,耗尽家中积蓄,崔玄暐负债度日,旁人劝他借着官职收些礼钱周转,被他严词拒绝。

守孝结束后,崔玄暐升任少府监丞,后调入尚书省,历任度支员外郎、库部员外郎。库部掌管全国军械、仪仗、物资调配,手握实权,往来军械商人络绎不绝,大把金银绸缎摆在眼前,崔玄暐依旧我行我素,办公与私产分得清清楚楚,库房账目分毫无误,从未出现一笔糊涂账。

这份踏实、清廉、不讲人情的特质,让他一步步走进高层视野,升迁凤阁舍人,常年伴在武后身边处理诏令文书。此时已是武周初年,武则天改唐为周,朝堂酷吏横行,来俊臣、周兴之流靠罗织罪名、构陷大臣博取封赏,文武百官人人自危,敢怒不敢言。崔玄暐身居近臣之位,从不趋附酷吏,也不参与朝堂派系争斗,默默做好分内之事,静待时机。

长安元年,公元701年,崔玄暐迎来仕途关键一跃,越级提拔为天官侍郎。武周改制,吏部更名天官,天官侍郎仅次于天官尚书,掌管全国官员选拔、升迁、考核,手握天下官吏前程,是无数人巴结的核心岗位。

但凡坐到这个位置的官员,门前永远车马不绝。地方刺史、京中小官、世家子弟,带着金银、绸缎、珍宝登门拜访,只求天官侍郎在考核之时多美言几句,谋一个好差事。前任天官侍郎便是常年收受请托,选官多偏袒送礼之人,朝堂怨声载道。

可崔玄暐一上任,直接立下铁规矩:私宅谢绝一切访客,办公之时只谈公务,但凡有人私下递上财物、说人情求官,当场逐出官署,记录在册。每日处理官员考核文书,只凭政绩、品行评判,家世、馈赠一概不纳入考量。

一时间,往日踏破门槛的送礼人群全部绝迹。那些习惯靠钱财铺路的官吏,心里又恨又怕,暗中串联当朝宰相,不断在武则天面前诋毁崔玄暐,说他性情刻板、不通变通,阻碍官员升迁。一众执政权贵联手施压,没过多久,武则天迫于各方说辞,下旨将崔玄暐调任文昌左丞,明面上品级相当,实则剥夺选官实权。

崔玄暐接到调令,没有半句辩解,收拾行囊赴文昌台履职。可仅仅过去一个月,宫中一道诏令再次传来,召崔玄暐入宫觐见。

武则天端坐紫宸殿,看着阶下一身素色官袍、毫无怨色的崔玄暐,开口直言:“自你调离天官侍郎一职后,吏部底下的令史小吏,纷纷置办斋饭庆贺,人人欢欣鼓舞。朕心里清楚,这群人庆贺,是再也无人约束他们收受贿赂、肆意徇私,可以放开手脚敛财。天下百官选拔事关国本,不能放任贪腐横行,你即刻官复原职,重回天官侍郎。”

说完,武则天特意赏赐七十段上等彩绸,嘉奖崔玄暐清正无私。满朝文武得知此事,大为震动,谁都明白,女皇心中清清楚楚,只是此前碍于群臣舆论暂时将他调离,如今看清底下官吏真面目,毫不犹豫恢复崔玄暐实权。

重回天官的崔玄暐,行事更加刚正,整顿吏部考核制度,梳理多年积压的冤屈官员档案。当初酷吏制造数百起冤案,无数官员全家抄没、流放惨死,卷宗堆积如山,历任天官无人敢触碰,生怕被扣上包庇逆党的罪名。崔玄暐不惧风险,逐一核对卷宗,收集证人证词,多次上书武则天,细数酷吏构陷实情,恳请赦免蒙冤官员。

武则天看完长篇奏疏,心中触动,认可崔玄暐所言,下旨释放数百户蒙冤流放之人,归还被抄没的田产宅邸。这件事,让崔玄暐收获文武百官暗中敬重,不少受冤官员家族,私下感念他救命之恩,却无一人敢上门送礼答谢,都清楚崔玄暐的底线。

长安三年,公元703年,崔玄暐正式拜相,授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同时兼任太子左庶子,既能参与中枢军国大事,又可辅佐东宫太子李显,一身兼具宰相与东宫近臣双重身份。次年,迁凤阁侍郎,加封银青光禄大夫,成为武周朝核心决策层大臣。

此时武则天年近八十,身体日渐衰败,常年居住深宫,极少召见宰相,日常起居只由张易之、张昌宗两兄弟侍奉。张氏兄弟依仗女皇宠爱,插手朝堂政务,肆意打压与自己不和的大臣,甚至暗中觊觎皇权,朝野危机四伏。

时任御史大夫宋璟率先上奏,弹劾张昌宗私召术士推演天命,图谋不轨,请求武则天依法处置。宋璟多次进言,武则天始终偏袒张氏兄弟,搁置奏章不予处理。身为宰相的崔玄暐紧随其后,连续数次单独觐见,反复陈述二张祸乱朝纲的罪状。

一次觐见,崔玄暐直击宫廷禁地的隐患,恳切劝谏:“东宫太子李显、相王李旦,皆是陛下亲生骨肉,侍奉汤药本是分内之事。皇宫内院乃是皇家禁地,不该任由异姓男子长期贴身伴驾,恐生是非祸患。”

武则天听完,只淡淡回了一句“感念爱卿一片忠心”,依旧不肯疏远张易之、张昌宗。崔玄暐深知,女皇晚年沉溺私情,已经听不进诛杀二张的劝谏,仅凭朝堂奏疏,根本无法根除祸患,心中渐渐生出联合忠臣、武力清乱的念头。

长安四年年末,武则天指派崔玄暐陪同高僧法藏、文纲,远赴法门寺迎取佛指舍利前往洛阳皇宫供养。这场佛事差事,看似是寻常祭祀任务,实则给了崔玄暐外出京城、暗中联络忠臣的机会。一路西行往返,崔玄暐悄悄拜访各地忠于李唐、不满二张的官员,暗中互通心意,确认不少人愿意伺机拨乱反正。

彼时朝中暗藏一股复唐力量,核心是宰相张柬之。张柬之年逾八十,深藏韬略,早年受狄仁杰举荐入朝为官,一心等待时机恢复李唐社稷。狄仁杰生前十分赏识崔玄暐,多次向张柬之夸赞此人清正忠诚、心怀大唐,值得托付大事。二人借着朝堂议事频繁接触,慢慢敲定诛杀二张、逼武后退位、拥立中宗复位的完整计划,桓彦范、敬晖、袁恕己等忠臣陆续加入密谋集团。

神龙元年正月,公元705年,武则天病重卧床,二张兄弟日夜守在寝宫,隔绝内外消息,严禁宰相、太子随意觐见,京城人心惶惶,流言四起,都说张氏兄弟打算趁女皇病危篡改遗诏,夺取江山。

张柬之、崔玄暐判定,时机已经成熟,再拖延下去恐生变数,当即启动筹备已久的兵变计划。

第一步,掌控皇宫北门羽林军。羽林卫负责洛阳宫城安保,兵权在手,方能顺利入宫。张柬之提前安排亲信杨元琰出任右羽林将军,又说服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参与密谋。李多祚出身靺鞨,受李氏三代皇恩,对二张祸乱宫廷早已愤恨不已,当即拍板全力配合。崔玄暐则利用太子左庶子身份,频繁出入东宫,说服太子李显同意起事,保证兵变目的只为诛杀奸佞,拥立太子登基,绝不伤及武则天性命。

正月二十二日清晨,五百羽林禁军集结玄武门,张柬之、崔玄暐、桓彦范、敬晖、袁恕己五人一身朝服,带队入宫。禁军沿途斩杀试图阻拦的张氏党羽,直抵武则天养病的长生殿走廊,当场诛杀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尸首陈列殿外,肃清宫城内所有二张亲信。

武则天惊闻外面厮杀之声,强撑病体坐起,厉声质问闯入殿中的一众大臣:“今日是谁作乱?”

众人分列两侧,张柬之上前回话,讲明诛杀二张缘由。武则天目光转向崔玄暐,语气带着失望与不解:“朝中大臣大多是旁人举荐提拔,唯独你崔玄暐,是朕一手破格重用,一路提拔至宰相高位,你为何也要参与今日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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