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崔玄暐：清臣持节匡唐室，孤忠含恨陨南途（2/2）

这番质问，暗藏巨大压力，换做旁人早已惶恐下跪辩解，崔玄暐身姿挺直，从容应答，不卑不亢：“臣今日所作所为，恰恰是报答陛下多年提拔之恩。张氏兄弟祸乱宫廷、构陷忠良，危及李唐宗庙社稷，臣清除奸邪，稳定朝局，保全陛下一生功业，便是最大的回报。”

一番话说得不偏不倚，既不否认武则天的知遇之恩，又摆明复唐清奸的立场，武则天无言反驳，沉默良久，认清大势已去，无力阻拦众臣。

次日，崔玄暐与一众大臣联名上奏，恳请武则天传位于太子李显。大势所趋之下，武则天下诏退位，迁居上阳宫，长达十五年的武周政权宣告终结，大唐国号重新恢复，史称神龙政变，亦名神龙革命。

正月二十五日，太子李显正式登基，是为唐中宗。登基之后，论功行赏，五大主导政变的功臣全部封王：张柬之汉阳王、崔玄暐博陵郡王、桓彦范扶阳王、敬晖平阳王、袁恕己南阳王，后世合称“五王”。

崔玄暐升任中书令，官居正宰相，加封银青光禄大夫、上柱国，赐封博陵郡开国公，手握朝廷行政大权，一时风光无二。身居高位，他依旧不改清贫本色，府邸狭小朴素，家中无贵重器物，俸禄大多接济贫寒亲友，家中妻儿常年布衣素食，和早年做县尉之时并无太大差别。

掌权之初，崔玄暐一心整顿朝堂，纠正武周时期遗留的诸多弊政。他再次大规模平反冤狱，恢复大批被武氏、二张打压官员的官职；削减各地佛寺过度扩张占用的百姓田地，减轻民间赋税徭役；严格约束地方官吏，重申清廉为官准则，母亲当年的家训，成了他下发州县官员的修身范本。

可朝堂局势的暗流，远比崔玄暐预想中汹涌。唐中宗李显早年长期流放房州，性格懦弱，复位之后极度纵容妻子韦皇后，任由韦后干预朝政。而武三思作为武则天侄子，凭借姑母遗留势力，频繁出入后宫，与韦皇后私下勾结，二人结成利益同盟，将五王视为眼中钉。

武三思、韦后心中清楚，五王手握再造大唐的滔天功勋，又掌控朝堂实权，只要这五人一日在位，武氏宗族、韦后外戚便无法独揽大权，想要肆意弄权，必先削去五王权力，彻底铲除这股忠臣力量。

二人日夜在唐中宗耳边不断进谗言，歪曲五王初心，谎称五王仗着拥立之功独断专行，有架空皇帝的野心。唐中宗本就缺乏主见，久而久之，渐渐猜忌当年拼死扶持自己复位的五位功臣。

为了不动声色剥夺实权，武三思献上明升暗降之计。神龙元年五月，唐中宗下旨，加封张柬之、崔玄暐五人为郡王，授予特进荣誉头衔，下诏免去五人宰相职务，只允许每月初一、十五入朝参拜，日常政务完全不得插手。

表面上赏赐郡王爵位，极尽尊崇，实则直接夺走五人中枢决策权。崔玄暐看透这套帝王权术，心中悲凉，却无力反驳圣旨，只能交出中书令印信。没过多久，朝廷再次下发调令，命崔玄暐出任检校益州长史，兼任益州都督，离开两京核心朝堂，远赴西南边地任职。

离开洛阳那日，昔日一同谋划兵变的同僚纷纷前来送别，桓彦范握住崔玄暐手臂，满心愤懑：“我等舍生忘死拨乱反正，如今反倒被奸人排挤远走，这大唐朝堂，当真容不下忠良？”

崔玄暐只是淡淡苦笑：“君上偏听偏信，奸邪盘踞宫闱，多说无益。只求守住一方百姓，不负心中道义便足矣。”

抵达益州之后，崔玄暐依旧勤勉理政，整顿西南吏治，安抚边疆少数民族，减免当地苛捐杂税，益州百姓感念他的恩德，民间多有称颂。但远在西南的他，始终没能躲开武三思持续不断的构陷打压。

神龙二年，公元706年，武三思新一轮构陷接踵而至。驸马王同琪看不惯武三思与韦后秽乱宫廷，暗中谋划诛杀二人，计划提前泄露，王同琪被捕处死。武三思抓住这次机会，刻意捏造证词，诬陷崔玄暐、张柬之五王与王同琪同谋作乱，意图再次发动兵变。

唐中宗本就对五王心存芥蒂，看到伪造的供词勃然大怒，即刻下诏贬黜崔玄暐为均州刺史。均州地处湖北，虽不算蛮荒，但相比益州都督，品级大幅跌落，明显是朝廷贬谪惩罚。

崔玄暐接到贬官圣旨，没有上书申辩，简单收拾行装前往均州赴任。他心里明白，皇帝早已被韦后、武三思蒙蔽，任何辩解只会引来更深猜忌，不如安分履职，静待公道。

可武三思并未就此收手，一心要将五王赶尽杀绝。当年七月，京城传出流言，大肆宣扬韦皇后私生活不端、秽乱后宫，市井百姓议论纷纷。武三思抓住这个机会，暗中散布消息，对外宣称这些诋毁皇后的流言，全是崔玄暐等五王刻意散播，刻意离间帝后感情。

这番嫁祸正中唐中宗痛处，李显极其维护韦皇后，听闻此事怒火攻心，认定五王心怀歹意，即刻颁布重罚诏令。崔玄暐再遭降级，贬为白州司马，剥夺所有郡王封爵，子孙后代不得承袭恩荫。白州地处如今广西博白，岭南瘴气密布，在唐代是公认的流放恶地，路途艰险，毒虫疫病横行，被贬至此的官员十有八九难以活着返回中原。

贬官白州仅仅数月，武三思仍不罢休，持续向中宗进言，称五王留在各州，始终是朝廷隐患，必须尽数流放极南蛮荒之地。最终圣旨下达：崔玄暐流放古州，永世不得回京。古州位于如今广西北部，比白州更为偏远，深山密林环绕，瘴毒极重，属于唐代顶级流放绝境。

此时崔玄暐已是六十七岁高龄，常年操劳国事，身体本就孱弱，接连贬谪、长途奔波，早已积劳成疾。接到流放古州的诏令，他没有崩溃抱怨，平静与州府官吏、百姓辞别，孤身踏上南下之路，身边仅有一名老仆随行。

一路向南，气候日渐湿热，山间雾气裹挟瘴气，崔玄暐一路咳嗽不止，高热反复发作，无良药医治。途经荒僻山道，缺医少粮，每日只能靠粗米野菜果腹，昔日高居相位、匡扶社稷的一代名相，拖着病体艰难跋涉，沿途百姓认出他是崔郡王，偷偷送来食物草药，无人敢公开接济，惧怕朝廷追责。

行至半路，病情急剧恶化，高热不退，意识时常模糊。弥留之际，崔玄暐躺在简陋驿站木板床上，叮嘱随行老仆两件事：第一，家中子孙务必恪守清廉，为官不贪一分一毫，谨记祖母卢氏当年家训；第二，若日后朝廷能够平反，不必为他厚葬，简单薄棺下葬即可，不要耗费百姓钱粮。

公元706年秋，崔玄暐病逝于流放途中，终年六十九岁。一代清白忠臣、神龙政变核心功臣，没能抵达流放地，也没能重回故土，孤零零陨落在南疆瘴疠路途之中。

消息传回洛阳，一同遭贬的张柬之听闻噩耗，悲痛万分，本就年迈体弱，没多久也郁郁而终；其余三王，同样遭受武三思残酷迫害，下场凄惨。曾经携手匡复李唐的五位忠臣，短短一年之内尽数凋零，朝堂彻底落入武三思、韦后外戚掌控，大唐再次陷入动荡。

崔玄暐含冤离世后，朝中奸佞当道，无人敢为他鸣不平，罪名长期无法洗刷，家人只能悄悄派人南下，寻回他的遗骸，草草安葬于博陵老家祖坟，不敢大肆操办葬礼。

四年之后，景云元年，公元710年，临淄王李隆基联合太平公主发动唐隆政变，诛杀韦皇后、安乐公主、武三思一众乱臣贼子，拥立相王李旦登基，即唐睿宗。新帝上位，彻底清算韦、武余党，当年被诬陷流放的五王冤案得以全面重审。

朝廷查证所有构陷证据，确认崔玄暐并无谋逆、诋毁皇后罪行，一切皆是武三思刻意捏造，唐睿宗下旨恢复崔玄暐全部官爵，追封原有博陵郡王爵位，赐予谥号“文献”。文，赞其饱读诗书、文行兼备；献，表彰他为国献身、安定社稷的大功，谥号高度肯定他一生忠诚与德行。

开元六年，公元718年，唐玄宗李隆基下诏，将崔玄暐灵位供奉进唐中宗宗庙，配享先帝，享受后世皇家祭祀，弥补当年蒙冤惨死的遗憾。

数十年间，多位大唐帝王不断追加恩赏，肯定崔玄暐再造大唐的盖世功勋：

大历十四年，唐代宗评定前朝一等功臣，崔玄暐位列前十一名上等功臣；

建中三年，唐德宗追赠崔玄暐为太子太师，位列功臣上等；

大中二年，唐宣宗修建凌烟阁，绘制三十七位开国、中兴功臣画像，崔玄暐名列其中，与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等名臣名将一同受后世瞻仰。

翻阅新旧《唐书》，史官对崔玄暐评价极高，将其与汉初平定吕氏之乱的陈平、周勃对比，称其安定李唐的功绩远超汉代功臣。

后世史家分析神龙五王，普遍认为崔玄暐是五人之中品行最纯粹、操守最严谨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