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一叶知秋，万叶归尘（1/2）

第六百五十七章一叶知秋，万叶归尘

叶子越落越多，山坡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的、枯黄的、半青半黄的，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是谁在地上铺了一床碎花被子。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作响，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饼干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枯叶的味道，干干的，涩涩的，带着一点甜。

每天早晨起来，蜚第一件事就是拿着竹扫帚上山坡扫叶子。那把竹扫帚已经用了好多年了，竹枝磨得光溜溜的，握在手里很舒服。他把那些落叶扫成一堆一堆的，堆在树根周围，堆得厚厚的，像是给桃树盖了一床被子。他扫得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不落下，连飘到远处草丛里的，他也要跑过去捡回来，放在树根下。陆昭说落叶可以沤肥，明年桃树会长得更好。他就认认真真地扫，一片叶子都不落下。

云岫笑他，说他对桃树比对自己还好。他也不恼，认真地说：“桃树对我好，我当然要对它好。它给我结那么多桃子，我给它扫扫叶子怎么了？”

那天下午，他正在扫叶子，云萝慢慢走上山坡，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下。她看着他扫，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蜚，过来坐一会儿。”蜚放下扫帚，在她身边坐下。“怎么了？”云萝没有立刻说话。她望着远处的山峦，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望了很久。蜚也不催，就陪她坐着。

风也似乎带上了几分萧瑟，卷起几片调皮的叶子，打着旋儿，又轻轻落下，像是在与这满地的金黄嬉戏。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蜚的身上，也落在那堆得整整齐齐的落叶上，给它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蜚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沉稳。竹扫帚与地面接触，发出“唰唰”的声响，在这宁静的山坡上，显得格外清晰，却又不喧闹，反而像是一首温柔的歌谣。他弯着腰，一下一下，将那些零散的叶子归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扫着，仿佛这山坡上的每一片落叶，都是他珍爱的宝贝。

树根下的落叶堆，已经渐渐隆起，像一个个小小的土丘，又像是给桃树穿上了厚实的冬衣。蜚扫到桃树近旁时，动作会格外轻柔，生怕惊扰了这位沉默的老朋友。他会蹲下身，用手轻轻将一些散落在树根缝隙里的碎叶也捡出来，添到叶堆上，嘴里还念念有词：“多盖点，多盖点，冬天就不冷了。”

云岫有时会提着篮子上山来，采些过冬的野菜，看到蜚那副认真的模样，总会笑着摇摇头。“蜚啊蜚，你真是把这桃树当成自家孩子来养了。”她会放下篮子，帮着蜚把远处的叶子抱过来，“你看你，额头上都出汗了，歇会儿吧。”蜚便会直起腰，用袖子抹一把汗，憨厚地笑笑：“不累，不累，扫完这些就好了。陆昭说了，这叶子可是好东西，明年春天，桃树准能结出更大更甜的桃子。”一想到桃子，他的眼睛就亮晶晶的，仿佛已经看到了满树硕果累累的景象。

云萝坐在石头上，身上裹着一件浅灰色的旧披风，风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吹得微微飘动。她的目光悠远，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山峦和灰蒙蒙的天空，落到了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山坡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蜚在她身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静静地陪着她。他知道云萝心里有事，但他不会去追问，只是默默地陪伴，就像这山坡上的桃树一样，无声无息，却又真实存在。

过了好一会儿，云萝才缓缓转过头，看着蜚，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迷茫，有不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蜚，”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山间的宁静，“你说，这叶子落了，明年还会再长出来吗？”

蜚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语气十分肯定：“当然会啊！陆昭说，这是自然的规律。冬天叶子落了，是为了给树节省养分，等到春天一来，暖和了，就会抽出新芽，长出绿油油的叶子，比今年的还要好看呢！”他指着不远处一棵光秃秃的梨树，“你看那棵梨树，去年叶子落得精光，今年春天不照样开花结果了吗？”

云萝听着他的话，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但那笑容很快又消失了。她低下头，看着地上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的一片枯叶，轻声说：“是啊，叶子落了还会再长……可人呢？”

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云萝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紧抿的嘴唇，心里忽然有些难过。他不太明白云萝说的“人”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到她此刻的心情很沉重。他伸出手，想要拍拍云萝的肩膀，像以前云岫安慰他那样，但手伸到一半，又有些犹豫地缩了回来。

“人……人也会像树一样，”蜚想了想，认真地说，“会生病，会老，但是……但是只要心里有念想，就像树根一样扎在土里，就不会倒下。”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自己也不知道表达清楚了没有。

云萝抬起头，看着蜚那双清澈而真诚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千斤的重量，从心底深处缓缓吐出。“蜚，你真好。”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蜚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没做什么啊。”

“你什么都不用做，”云萝摇摇头，目光重新投向远方，“有你这样的朋友，就很好。”

夕阳渐渐西沉，给天边的云彩染上了一抹绚烂的橘红色。山坡上的落叶，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更加金黄，像是燃烧起来一般。蜚拿起竹扫帚，准备把最后一小片区域扫完。云萝依旧坐在石头上，静静地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直到夜幕缓缓降临，将他们和这片金黄的山坡，一同拥入怀中。蜚知道，云萝心里的事，或许他永远也无法完全明白，但他会一直在这里，陪着她，就像他守护着这些桃树一样，不离不弃。

“我年轻的时候，”云萝终于开口，“也种过一棵树。”蜚转过头看着她。“在天机阁的后山，种了一棵桂花树。种的时候就想，等它长大了，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那棵树是我从山上挖来的，只有筷子那么高，叶子黄黄的，看着就要死了。我把它种在后山的向阳坡上，天天去浇水，天天去看。后来它活了，长得很高，叶子绿油油的，每年秋天都开满满一树的花，香得整个天机阁都能闻到。”她顿了顿。“后来离开了天机阁，再也没回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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