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岁除：灯火照尽一年尘（2/2）

“嗯，”他说，“过年真好。”

又是一声爆竹从山坳那头遥遥滚过来，脆响擦着寒空飘得老远，不知何时起，细绒似的碎雪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星星点点沾在满院高高低低的红灯笼上，朱红的纸皮浸了些微潮气，晕出暖融融的光，把这一整年刻在山壁上的风痕、落在衣袂上的霜花，全揉得软乎乎的。就成了此刻这股子暖意，顺着灯笼光漫开，能焐热整座凉了一冬的山谷，是岁岁年年盼了又盼的、实打实的团圆。

“那是什么响？”蜚歪着头，耳朵还追着那点远去的脆响，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瞟着声音来的方向。

“是鞭炮。”陆昭手里还攥着刚择了一半的青菜，裤脚还沾着点院门口的雪屑，“过年的规矩，要放这个，说是能把叫‘年’的怪兽赶跑，一整年都顺顺当当的。”

蜚的眼睛唰地就亮了，像把刚才落的星子全装了进去，连忙转头扯身边人的袖口：“我们也放吗？我们也放吗？”

陆昭没说话，只笑着从灶屋屋檐下挂着的那串年货里，拎出一挂用红纸裹得整整齐齐的小鞭炮，引线头上还捏着点防受潮的蜡。蜚忙不迭从他手里接过燃着的香，指尖都因为有点兴奋有点发颤，蹲在院坝的空地上，眯着眼睛把香头凑到引线上，见那点红丝“呲啦”一声燃起来，才忙不迭爬起来往回跑，还没等跑到人身边，噼里啪啦的响声就炸了开来，红纸屑子蹦得满院子都是。

等最后一声响落定，他拍着手蹦回赵无眠身边，鼻尖和脸颊都冻得通红，眼尾却亮得发光，拽了拽赵无眠的袖口晃了晃：“真好玩！比山里头鸟叫还热闹！”

夜渐渐深得沉了，炕烧得暖烘烘的，被子晒过一下午的太阳，还裹着点松枝的香气。蜚裹着被子滚了两圈，从枕底下摸出那本卷了边的小本子，又摸出半截炭笔，就着窗棂漏进来的月光，歪歪扭扭写字：除夕，晴。陆叔叔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有肉，还有白胖胖的饺子，蘸醋吃。放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年兽被赶跑了。明年还要来这里过年。

写罢他把本子塞回去，却没了睡意，小声戳了戳旁边人的胳膊：“赵无眠。”

黑暗里赵无眠低低应了声，声音里带着点睡意的懒：“嗯？怎么了？”

“那……明年还过年吗？”蜚的声音小小的，带着点怕被人拒绝的小心翼翼。

赵无眠被他这小模样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顶上来的发顶，掌心暖暖的：“明天是正月初一，自然还是过年。这年要热热闹闹过十五天呢。”

蜚躺在被窝里，悄咪咪在心里数：一、二、三……十五。数着数着眼睛就弯了，在心里偷偷乐：那我可以玩十五天，能放十五天的鞭炮，吃十五天的饺子。

他慢慢闭上眼，窗外那棵老桃树就静静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落尽了叶的枝桠斜斜伸着，在浅白的月光里描出柔和的轮廓。它安安静静站在那儿，等着风里渐渐涨起来的春意，也等着又一个新的，热热闹闹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