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0章 找到了（2/2）

他的表情比镜影认真一些，可语气里还是带着那种被吵醒之后特有的、低沉的慵懒感，像一只被从窝里拽出来却还没有完全决定要不要站起来走动的猫：先别急着开香槟啊——不一定是心灵控制仪吧？太苦科技时代又不是只造了这一台机器。万一是什么别的旧东西呢？信号灯塔？海面高度监测仪？或者——他歪了歪头，某些太古时期放在悬崖上用来吸引特定深海灵兽的某种诱捕装置？

同分异构偏过头来看着他，那种被泼了冷水却坚持不承认自己被泼到了的表情写在他那张本来就偏苦的脸上，他双手叉腰：你大半夜的在悬崖边放一个信号灯塔？灯塔的光是往上打的，波频数据也不是这种周期性的特征参数——哪怕它不是心灵控制仪，至少也是那个时代留下来的、有明确使用功能的东西。”

“我们在曦泽晃了那么多天，每天看到的都是、、置信度低于三成，现在这个波峰长得我都想给它画个框裱起来挂墙上你信不信？哪怕它不是心灵控制仪，只要它是太古时代的产物，就能给我们提供那个年代的工艺参数和信息结构。把它带回去研究清楚了，说不定能倒推出心灵控制仪的运转逻辑，总比我们现在对着空白屏幕干瞪眼强。

镜影把翻着的那截袖子终于扯正了，他把手伸进袖口里活动了一下手指，抬起头朝舷窗外望了一眼——那片正在靠近中的、暗沉沉的海岸线轮廓，正从夜色的背景中一点一点地凸显出来。

他的声音从哈欠的尾音中逐渐转换了出来：那就下去找呗。反正都醒了，反正信号就在那儿，反正咱们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里磨嘴皮子也磨不出第二个线索来。早点下去捞完早点走，万一真是什么好东西呢？你发现信号就大家开心，你发现信号又不下去，那才是真的折磨人。

屈曲在旁边站了一会儿，鞋还没穿上，光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让他时不时无意识地蜷一下脚趾。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兴奋慢慢冷却了下来，像一杯刚倒出来的热茶在放了片刻之后收住了表面的那层热气。他把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背上取暖，用一种若有所思的语气问了一句：等等——这地方是哪儿？你们看清楚坐标了没有？别是什么圣辉国的核心教区或者什么巡逻密集的地方，到时候我们一降落就被人家的防御系统拍个正着。

同分异构翻了一下坐标界面，低头看了看那幅等高线骤然密集的地图，然后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一种微妙的神色：……圣辉国北边，守望者断崖。靠海，地形陡，海拔落差大约三百多丈，周围没有居民点标注，最近的村落也在四十里之外。

没人的地方？镜影也凑过来看了看那幅地图，眉头挑了挑，语气里那种这不正好的轻松感更加明显了，那不就是给我们准备的？没人看守，没人巡逻，没有地面防御设施——咱们直接悬停在断崖上方，放个传送平台下去，捞完走人，前后估计也就一刻钟的活。来回加起来还不够你们在凝晖台喝一杯茶的时间。

复数的声音从旁边不急不缓地插进来，语调依旧不高不低，但内容却像一根针一样精准地扎进了那层正在膨胀起来的乐观泡沫里：问题是，这么重要的东西，教廷就这么放在一个孤零零的断崖上？周围连个看门的都没有？你们觉得七烛守望教是那种会把自家核心法器随便扔在外面的做派吗？我在政治宗的卷宗里读到过他们的安保记录——连普通的祭器都会安排两人以上的轮值看管，更不用说这种级别的遗物。

舰桥里的空气安静了大约两息。同分异构眨了眨眼，复数的后一句话让他的手停在了操作面板上方大约半寸的位置，指尖悬在那里没有落下。

窗外的夜色正在那层安静的笼罩中继续向后退去，守望者断崖的轮廓正在从远处那道模糊的暗色脊线逐渐转变为更清晰的、层层叠叠的岩壁截面，像一部正在被缓慢揭开的书的封面的边缘。

然后屈曲忽然笑了一声。那不是嘲笑或者无奈的笑，而是一种松了松弦之后才会有的、带着些许自嘲又带着些许好笑的短促声音：所以，我们现在是光着脚、头发跟鸡窝一样、笔记掉在地上了还没捡利索——然后大半夜的站在这里，对着一个亮得跟灯塔似的信号，讨论它是不是诱饵？

镜影跟着笑了一下，抬手使劲抓了抓自己那窝被睡乱的头发，抓完之后头发更乱了，他看着舷窗玻璃里自己映出来的倒影，啧了一声：这叫战术谨慎。你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不凉吗？

屈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趾头，然后又抬头冲他咧嘴：凉。但比在曦泽那几天对着空白屏幕打瞌睡要值。

同分异构靠在操作台边，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这三个被自己大半夜从睡梦中吵醒的同伴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嘴角那层笑意从方才那种短暂被压制的状态重新浮了上来，这次浮得比刚才更高了一些，几乎要赶上他喊找到了那一声时的幅度。

他用右手在操作台边缘地拍了一下，那一声在安静的舱室内显得格外清脆响亮，带着一种管它呢，干就完了的决断力道：行了，讨论暂停——到了再说。先飞过去看看，是宝贝就收，是诱饵就撤，是大半夜出海兜了一圈就当补充维生素——反正星风又不缺燃料，大不了等信号没了我们再灰溜溜地回航呗。

镜影开始把外套的袖子往手臂上方撸了撸，露出手腕和小臂，那动作带着一种准备干粗活的惯性准备姿态。复数弯腰把座椅旁边那本笔记重新捡起来，这一次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袋口确认它不会滑出来。

屈曲转身朝矮榻的方向走去，弯腰从榻角的阴影里摸到了他那双不知道被踢飞到哪个角落的鞋子，蹲下来把鞋穿好，系带子的时候打了个不算太紧的结——只要不会半路上踢掉就行。

窗外，守望者断崖的轮廓正在从深色地平线的边缘缓缓地浮现出来，黑沉沉的岩壁表面在月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反光，像一道被搁在天际边缘的、沉默而巨大的脊背。

星风银白色的舰体在夜空中无声地调整了角度，尾部的引擎光痕从明亮的蓝色逐渐转为更节能的淡青色，整艘舰像一只正在缓缓收拢翅膀、准备在某处不那么显眼的岩架边缘落脚的夜行鸟类，朝着那道断崖的方向，以减速后的平稳速度继续靠近着，仿佛随时准备在那片月色下的岩石缝隙里落下，看一看那片银白的潮声里，到底藏着什么值得在半夜时分掀起全舰人从被窝里爬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