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王京告示（2/2）

赔粮从军仓当日支出，不能让孙维业私下找金家和解。仓吏称没有对应名目，军法官便把它记作军纪赔付，附上田界图、损毁数和处分文书。若只让军官自己送粮，数月后账上既看不见军队犯过错，也看不见百姓是否真拿到补偿。

孙维业在收件上签名时问：“若复核证明我没有多占呢？”

“赔付不追回百姓已经吃掉的粮。”陈阳说，“另从误判责任里补你。不能让百姓承担官府反复改口的风险。”

这条处置也被贴到告示旁。有人认为太护着百姓，有人认为仍给军官留了余地。双方都不满意，却都能看见下一步该拿什么来争。

“我来告大夏军官，怎么还不能全给我？”他问。

军法官答：“因为告示保护的是田，不是先来告状的人。”

消息传回城门时，第二轮宣讲刚开始。

书吏把孙维业退田赔粮的结果一并讲出。围观者第一次相信，不抢田不只约束日军和朝鲜义兵，也约束站在告示下的大夏军队。

王廷内有人担心，这会让各地投诉如潮。

陈阳说：“会。过去不敢说的事都会来。”

“那岂不是自找麻烦？”

“告示若只换来掌声，不换来麻烦，说明没人信。”

复位礼在午后完成。

朝鲜君王接受百官朝贺，却没有宣布天下已定。他命人继续开放四册：土地、协从、伤亡、欠粮。每册都可收件，每件都要有时刻、经手和答复期限。大夏军队与朝鲜官署都列在可被申诉的一边。

更麻烦的是军需。

过去几日，营中买粮、征车、收草各用各的纸。有人拿着交货凭据，却在仓口被说成没有入账；也有人明明被强征，纸上却写成自愿出售。

陈阳让军需官把流程拆成四步：请价、交货、验收、入库。

请价时必须写是购买、征发还是军援，三者不能混在一起。交货人若不识字，由本地书吏念给他听，不能只让他按手印。验收不合格可拒收，却要写清是霉坏、短重还是品类不符。入库后若再发生损耗，由仓内经手承担，不能倒推成商户少交。

商户先看价格，交货时拿一份收据。仓口验收后，在两份纸背面都写实收、损耗和拒收理由。一份留给朝鲜官署，一份随货进入大夏军中。谁也不能只拿自己的那一线记录宣布账已清。

一名朝鲜老吏看着新表格道：“本国旧例并非如此。”

“那就写明是大夏军需的新规。”陈阳说，“别过几十年，有人拿这张纸说你们祖上早就这么办。”

第一批粮车入仓时，两份记录果然对不上。

商户收据写着一百袋，仓口只见九十七袋。押车军官称路上破了三袋，商户却说三袋在装车前已被拒收。若没有两线记录，这三袋会永远挂在商户欠交或军中损耗的一边。

他们把装车见证、路程和仓口封记重新对上，最后确认三袋确未出发，当场更正，不让任何一方吞掉差额。

第二辆车又出现相反问题。

商户说只交八十袋，仓口却记八十二袋。查到最后，是两袋无主军粮被临时并入，仓吏想让账面看起来整齐。多出的粮不是功劳，来路不明同样要另列。两袋被单独封存，等查清原主后再入账。

朝鲜老吏看完两次更正，主动提出由王廷保存商户一线的抄件。大夏军需官没有反对。双线若都握在大夏手里，再漂亮也只是同一只手写出的两本账。

制度没有让粮食凭空增加，却让损失不能轻易藏进一句“照例”。

傍晚，告示前已收下二十七份申诉。有人告义兵占屋，有人告朝鲜官吏借查通敌索钱，也有人替被误译的亲属要求更正姓名。

收件桌没有承诺二十七件都立即查清，只按人身危险、证物可能灭失和普通财产争议分出次序。仍被拘押者先核，可能烧毁的账册先封，田界争议则给出查看日期。每个人拿到的纸上都有下一次回音的时刻。

告示因此不再只是四句宏大的承诺，而是一条条麻烦、缓慢又可以追问的期限。

夜色渐深，收件桌仍没有撤。负责誊写的书吏手腕发抖，另一人便接替；每次换手都在编号旁签名。有人趁拥挤递来一张没有姓名的控告，称某村全是通敌者。军法官没有丢掉，也没有据此出兵，只把它列入“无可核对象”，等待补充村名、行为和证据。

四句告示能让人开口，却不能把一句控告自动变成事实。这个限制也被写进当日告示释读的末尾。

陈阳逐份看编号，没有许诺一夜办完。

南路急件就在此时送到。

马六甲总账向上追出一条巴达维亚付款链：包税契、港规、佣兵轮值和运输船淡水余量互相扣住。荷兰公司没有把所有命令放在一册账里，却能让不同人按各自利益同时拖延。

卢象升请求是否可以先攻淡水仓，再查付款。

陈阳看了一眼城门外仍在排队的申诉人，在回电上写道：

先护人，后算账。

原件留双线，节点逐一核。

那封回电离开王京时，城门上的四句告示正被第三次宣读。

而在遥远的巴达维亚外海，一艘运输船报出淡水只够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