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2章 狮子大王(1/2)
一、老李头撞客
话说辽西黑山镇有个李德贵,四十出头的庄稼汉,种着十几亩薄田,为人老实巴交,从不与人结怨。家里供着一尊土地爷,泥胎彩绘,搁在堂屋正北的佛龛里,早晚一炷香,从没断过。
李德贵的老娘吴氏是远近闻名的,能给人看个虚病、收个魂儿什么的。方圆几十里的人有了事,都来找她。吴氏供的是胡家仙——狐仙一门,她十七岁那年得了仙家的指点,此后一辈子替人消灾解难,倒也积了不少阴德。不过吴氏从不收钱,说是仙家吩咐的,只收香火,因此虽说是香头,家里却一直不富裕。
光绪三十四年,李德贵四十三岁,身子骨一向硬朗。
八月十五那天,他一早起来,照例给土地爷上了三炷香。香雾袅袅上升,他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土地爷爷保佑,一家老小平安。
念叨完了,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正要开院门出去干活,忽然一阵阴风贴着地皮卷过来,院里的老槐树哗啦啦一阵响,随即两扇门一声自己朝里撞开了。
李德贵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两只冰凉的爪子搭上了他的肩膀,一股大力将他掀翻在地,脖子上一紧——一根麻绳套了上来。
他挣扎着回头一看,哪有什么人影,只看见两团黑黢黢的影子蹲在他身后,一个拉着绳头,一个按着他的背。那两团影子影影绰绰有个人形,却没有五官面目,就是两团黑雾似的东西,散发着一股子冷嗖嗖的阴气。
李德贵头皮一炸,知道这是碰上阴差了。
阴差拘魂这事儿他听老娘讲过。他下意识回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身体还歪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这才明白,自己的魂儿已经被拉出来了。
正要喊救命,忽然堂屋里那尊泥胎土地爷浑身一颤,竟化作一个矮矮胖胖的白胡子老头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从佛龛上走了下来。
二、土地爷跟了上来
土地爷挡在两个阴差面前,拱手问道:二位差爷,这人犯了什么事?
阴差也不答话,从怀里摸出一块黑漆漆的令牌,朝土地爷眼前一晃。
那令牌上写着三个字:李德贵。
土地爷眯着眼瞧了瞧,不再追问,只是拄着拐杖跟在后面。
两个阴差也不理会,牵着李德贵就走。
走了大约一里多地,出了村口,路边有个废弃的茶棚。这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了,李德贵借着晨光仔细打量那两个阴差——说是人形,实际上只是一团黑雾包裹着个骨架子,看不清面目,只见两团幽幽的磷火在应该是眼睛的位置飘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泥土的腥味,脚下的路也变了模样,不再是黑山镇的黄土路,而是一条灰蒙蒙的土道,两边雾气弥漫,什么也看不见。
土地爷忽然开口道:二位差爷,走了这些路,口干舌燥的,不如歇歇?前头那茶棚,老朽请二位喝酒。
阴差对望一眼,便拽着李德贵进了茶棚。
茶棚里没有老板,桌凳却干干净净,像是专等着他们似的。土地爷从袖子里摸出一壶酒、几只碗,给阴差斟上。趁着阴差喝酒的工夫,他凑近李德贵耳边,压低声音说:德贵,这事儿不对。你是我的香客,我管了你家几十年,你阳寿还长着呢。你放心,一路上若遇到神佛经过,你就大声喊冤,我来替你分辩。
李德贵吓得三魂丢了两魂半,只晓得点头。
喝完了酒,一行人又继续上路。这一路走去,周围的景物越来越古怪——林木阴森倒也罢了,树影里的空气时不时像水波似的晃动,远处的山忽然变大忽然变小,路边偶尔闪过一两座倒着长的房子。李德贵回头看了几次,每次都看见不同的东西,有时是一堵断墙,有时是一口枯井,有时什么也没有。
走了大半天,忽然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汪洋。
那水面波涛浩渺,看不到边际,水色银白,闪着幽光,不像是人间的水。
阴差说:这是银海,必须等到深夜才能渡过去。咱们暂且歇歇。
正说着,土地爷也拄着拐杖赶了上来。阴差喝道:你这老儿,跟了一路了,怎么还不回去?
土地爷笑着说:我与德贵相处几十年,情谊深厚,不能不送到头。到了前面,自然就分手了。
阴差也不再多说,几个人在岸边坐下歇息。
李德贵偷眼看那银海,只见水面上偶尔有什么东西探头——有时候是个脑袋,有时候是一条尾巴,偶尔有个人形的东西从水面滑过。水底隐隐约约有光亮闪烁,也不知是宝贝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忽然天边变了。
三、狮子大王显圣
只见西方天际金光万道,彩云如莲花般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隐隐有庄严的鼓乐之声——不是人间的鼓乐,像是钟磬混合着某种低沉的嗡鸣,听着让人心头发紧,却又莫名地肃然起敬。云层间旌旗飘动,侍从簇拥,浩浩荡荡,朝这边来了。
那阵仗,绝非凡间帝王可比。
土地爷眯着眼一瞅,脸色大变,低声对李德贵说:这是去天庭朝拜玉帝的诸位神佛回来了。快!你看见最前面那尊神没有?到了跟前就喊冤!
李德贵壮着胆子抬头望去,只见那仪仗之中有一辆云车,车上坐着一尊大神,身形比常人高出一倍有余,相貌凶恶狰狞——紫膛脸色,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双颧凸出如刀削斧劈,一头蓬松的鬈发像是狮子的鬃毛,怒张开来。他穿了件五彩斑斓的锦袍,袍上绣着日月星辰,腰间系一条虎皮腰带,脚下踏着黑虎。
最让人不敢直视的是他那双眼睛,金黄色的瞳孔,射出两道精光,像是能把人的魂魄穿透似的。
那尊神往这边一瞥,李德贵只觉得心头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土地爷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快喊!
李德贵扑通跪倒,扯着嗓子大喊:冤枉!冤枉啊!
那尊神一抬手,整个仪仗都停了下来。他声音洪亮如钟,每一个字都震得空气嗡嗡响:何人在此喊冤?
两个阴差见状,吓得浑身发抖,拽着李德贵就想往暗处躲。土地爷却闪身上前,一把将李德贵推到前面。
那尊神打量着李德贵,问道:你有何冤?
李德贵颤声说道:小的李德贵,辽西黑山镇人氏,一辈子种地为生,没杀过人没放过火,不知为何被阴差拿住,要拘我的魂。小的冤枉啊!
那尊神问阴差:可有令牌?
阴差呈上令牌:
令牌上可是他的名字?
正是李德贵。
那尊神眉头一皱,厉声道:既有令牌,又有名字,那就是按规矩拘魂,有什么冤枉的?
李德贵被他这一喝,吓得魂飞天外,舌头打结,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就在这当口,土地爷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撩起衣袍,跪了下去。
他虽只是个小神,却丝毫不怵,朗声道:上神息怒,容小神分辨。
四、一桩顶替的勾当
那尊神看向土地爷,脸上的怒色稍缓了些——他在这小神的眼神里看到了一样东西,这东西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神界同僚脸上见过了,叫做。
你有什么话说?
土地爷道:小神是黑山镇的土地,管那一方水土百姓。每个人出生之时,小神都会收到东岳大帝发下来的文书,上面写明了此人应当活到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共计多少年阳寿,分毫不曾出过差错。
他伸手一指李德贵,接着说:李德贵初生之时,东岳牒文上明明白白写着——李德贵,阳寿七十有二。如今他才四十三岁,还没到五十,又没有收到东岳折算阳寿的文书,怎么忽然就被人拘了魂来?小神觉得此事有疑,所以才让他路上遇到神佛就喊冤的。
那尊神听了,沉默良久。
海风吹动他的鬈发,那双金黄色的眼睛里神色变化不定。
过了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仍然洪亮,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赞许:你不过是一方小土地,能替一个凡人的死活费这份心,倒是有几分恻隐之心。好,这事儿虽然不归我管,但人命关天,我不能不管。
他唤来一名随从文吏,口授文书:就写——凡间民魂李德贵被拘一事,有重大疑点,请东岳大帝派人来银海查办,不得迟延。速发!
那文吏取出黄纸,挥笔写就,加盖法印,交给一名金甲神将,那人接了文书,纵身化一道金光,破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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