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1章 难以启齿(1/2)
你眼里的小玩笑,落在别人心上,许就是一辈子过不去的坎儿。
一、得病
这事儿出在松江省呼兰县,一个叫韩家窝棚的屯子。
屯子里有个韩玉良,家中排行老三,人称韩老三。他爹韩广发早年做过几年私塾先生,后来在镇上开了个粮米铺子,家道算是殷实。韩老三打小比别的孩子聪明,七八岁上就能对对子,到了十五六岁,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屯子里老一辈人提起他,都要说一句:“这孩子,将来准是吃官饭的料。”
这话不算白说。韩老三十七岁上考中了秀才,虽说不算什么大不了功名,可在小小的韩家窝棚,那也是破天荒头一桩。韩广发高兴得在院子里放了半天的鞭炮,左邻右舍都来道喜。从那以后,韩老三在屯子里走路都是昂着头的,谁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韩先生”。
到三十岁出头,韩老三又考中了个省城的文员名额,分在呼兰县署里做个书办,专管写写算算。活儿不算重,月俸也够嚼用,日子本该越过越红火。
可是到了那年秋天,怪事来了。
先头只是一两天的事儿,家里人没怎么往心里去。那天韩老三从县署回来,往饭桌前一坐,刚端起碗,突然抬起手来,五指张开,照着自己左边脸就搔了三下,一边搔一边嘴里清清楚楚吐出两个字:“羞,羞。”
他媳妇王氏正端着菜从灶房出来,听了这话一愣:“当家的,你说啥?”
韩老三翻了翻眼睛,像是一下子醒过来了,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媳妇,脸上讪讪的:“没、没说啥。”
头一回,两口子都没当回事。王氏心想,许是当家的在署里遇着什么为难事儿了,嘴上不吭声,心里憋着。
可第二天早上吃饭,韩老三又抬手搔脸,又是那两个字——“羞,羞”。
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如此。不但吃饭的时候发作,连上茅房都犯毛病了——他一进茅房,蹲下去,手就往后伸,搔着自己屁股,嘴里还是那两个字:“羞,羞。”
王氏在院里晒被子,听见茅房里传出这声响,心里头那个不自在,就别提了。她悄悄找到大嫂刘氏,把事儿说了。刘氏一开始还笑:“三弟是不是在署里见着什么羞人的事儿了,落下心病了?”
王氏摇头:“不是,我觉得不像。他那眼神儿不对。”
大嫂子说:“那会是啥?”
王氏说:“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瘆得慌。”
到了第八天头上,韩老三的病发作得更厉害了。那天正赶上韩广发做寿,家里来了不少亲戚朋友,炕上坐了一屋子人。韩老三从西屋出来,见了一屋子人,忽然抬起手来,照着自己脸就搔,一声接一声地说:“羞羞羞羞羞……”连说了十几声,脸都搔红了,手指甲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白印子。
屋里一下子鸦雀无声。
韩广发坐在炕头上,脸涨得通红,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在抖。亲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该说啥。有个岁数大的老姑婆悄悄嘀咕了一句:“这孩子莫不是中了邪?”
王氏赶紧把韩老三拉回西屋。她把门关上,回头看丈夫,只见韩老三坐在炕沿上,也不闹了,身子靠着墙,直打哆嗦,嘴里还念叨着:“羞……羞……”
她仔细一看,顿时吃了一惊——前后不到半个月工夫,韩老三瘦了一大圈。原先他脸上还有些肉的,现在颧骨都显出来了,眼窝也塌下去了,嘴唇发白发干,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抽走了精气神儿。
王氏慌了。第二天就去镇上请了郎中回来。郎中来了一看,先把了脉,又把了另一只手的脉,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他摇摇头说:“这个脉象,虚而不实,散而不聚,像是……受了惊吓?”
王氏说:“惊吓?没听说呀。”
郎中说:“那许是过劳,耗了心血。我先开几服安神补气的药,你先给他煎上,吃个五六天看看。”
六天过去,韩老三不但没好,反而更重了。原先一顿饭能吃一碗高粱米饭的人,现在半碗都咽不下去,人瘦得皮包骨,走路都打晃。他每天照常去县署当差,可到了衙门,发作起来当着同僚的面搔脸喊“羞羞”,把同僚们都弄傻了。没几天工夫,署里上上下下都知道韩书办得了怪病,有人说是失心疯,有人说是羊角风。署长把他叫去谈话,话说得还算客气:“玉良啊,你先回家养着吧,等身子利索了再来。”
韩老三这一歇,就再也没能回去。
二、缘由
到了十一月初,韩老三已经不太能下炕了。王氏天天煎药、熬粥,可喂进去的米汤还没咽下去,他又抬手搔脸,嘴里喊着“羞羞”,米汤洒了一身。王氏急得直哭,又不知道该怎么办。韩广发从镇上过来,坐在儿子炕边,一声不吭地抽了一袋烟,最后说了句:“明天我去找老马头看看。”
老马头是附近屯子里有名的“看事儿的”,专门给人看虚病,请仙家上身断事。据说他供的是黄家老仙儿,灵得很,十里八乡有什么邪乎病都来找他。
第二天一早,韩广发套了马车,把老马头请了过来。
老马头有七十来岁了,干瘦干瘦的,下巴上留着几根稀疏的黄胡子,穿着一件打补丁的青布棉袄,手里常年攥着个紫铜烟袋锅子。他走进韩家院子,先在院里转了半圈,抬头看了看房顶,又低头看了看门槛,撅着胡子不说话。然后他走进西屋,往炕沿上一坐,掏出烟袋锅子,装上一锅叶子烟,划了根洋火点上。呼出一口烟来,眯起眼睛,足足半炷香的工夫没吭声。
韩老三躺在炕上,浑浑噩噩的,眼睛半睁半闭。
老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老三,我问你,你发病的时候,自己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啥?”
韩老三眼皮动了动,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哼:“知道……又不知道。”
“啥意思?”
“有时候犯病的时候,我脑子里是清楚的,可是手脚不听使唤。好像……好像有人攥着我的手,硬拉着我往脸上搔。我不照着做,那人就拿鞭子抽我,疼得很……”
老马头脸色一凛,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那人长啥样?”
韩老三闭着眼睛,半晌才说:“穿黑衣裳……女的……看不清脸。”
老马头点了点头,放下烟袋,从怀里掏出三炷香来,点着了插在炕沿缝里。然后他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叨,声音越来越快,身子也开始轻轻晃悠。屋里飘起一股说不出的沉香味儿,烟气袅袅地往上升,老马头的脸隐在烟里,模模糊糊的。
忽然间,老马头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浑身一抖,紧接着睁开眼来——那眼神完全不像七十岁老头的眼神,又亮又锐,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煞气。他开口说话,声音也变了,又尖又细,像是黄鼠狼的叫声:
“韩老三!你可知罪?”
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王氏赶紧跪下,韩广发也站了起来。
老马头的声音继续说:“我乃黄家老仙座下弟子,今日应请而来,替你家查勘此事。韩老三,你不要装糊涂,你自己做下的孽,你自己心里清楚!”
韩老三在炕上缩成一团,牙齿咯咯打战。
老马头闭了一会儿眼睛,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然后他重新开口,声音缓和了些:“你家老三的病,不是寻常病症,是前世冤业找上门来了。纠缠他的那个黑衣女子,是个含冤自尽的鬼魂,阴间告了状,准她自行报仇。要想弄明白这事儿,得去城隍庙前告阴状,请城隍爷查。”
老马头说完这句话,忽然又打了个寒战,身子一歪,倒在炕上,呼哧呼哧喘气。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坐起来,擦了把汗,说:“仙家走了。刚才说的你们听见了?”
王氏连连点头。
老马头叹了口气说:“那就照仙家说的办。你们家老三这病,水太深,我一个人看不了。你们去找城隍庙,告一张阴状,请城隍爷查查是咋回事。查出来之后,仙家才能做法化解。”
三、查勘
韩广发不敢怠慢,当天下午就套了马车,拉上儿子,带上王氏,一路奔呼兰城里的城隍庙去了。
城隍庙在城东,不大的一座庙,青砖灰瓦,朱漆剥落的庙门,门前两棵老榆树光秃秃地张着枝杈。庙里供着城隍爷的金身,左右判官、小鬼的泥像,一个个面目狰狞。殿里常年香火不断,香烟缭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香灰气。韩广发在神像前烧了香,扑通跪下,把韩老三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王氏也跪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庙里的主持是个六十来岁老道士,姓孙,号玄真子。他听了韩广发的话,看了看韩老三的模样,捋了捋胡子说:“阴状不是随便告的,得有真凭实据。不过你家这症状,确实像是冤业缠身。这样吧,你先把人安顿在偏殿,今晚我设坛作法,焚表上奏城隍,看看城隍爷能不能开恩查一查。”
当晚,孙道长在城隍殿前摆下法坛,高香三炷、白烛一对、黄纸数张、朱砂、毛笔、清水一碗。他披着法衣,手持桃木剑,绕着法坛走了三圈,脚踏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词,烧了一道黄表。香烟袅袅升起来,绕着殿顶转了三圈,竟慢慢聚成一团,往神像后头飘去了。
孙道长在蒲团上打坐,一坐就是两个时辰。到半夜时分,他忽然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汗珠,脸上一副惊疑不定的神情。他走到韩广发面前,压低声音说:“韩员外,你家这桩事情,我查到了,可不太好办。”
韩广发心里一紧:“道长请讲,只要知道是咋回事,花多少钱我都愿意治。”
孙道长摇摇头:“不是钱的事儿。你先听我说。”
他走到韩老三跟前,弯腰看了看韩老三的脸色,又直起身来,说:“我到城隍爷跟前告了状,城隍命判官查了生死簿,又问了阴司当值的鬼差。我把查出来的事儿说一遍,你们听仔细了。”
这时候庙里的烛火忽然晃了两晃,一阵阴风吹过来,殿角的铁马叮当响了一声。王氏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往后退了半步。
孙道长说道:“城隍爷查明:韩老三前一辈子投生在奉天省昌图府双井子屯,姓叶。那一世,他是个女子,名叫叶桂英,嫁与双井子屯叶家长子叶文举为妻。”
“叶家是当地大户,有良田百亩,骡马成群。叶文举有个妹妹,名叫叶秀姑,是小妾所生,到了待嫁的年纪,许给了同镇一户李姓人家。那李家家境贫寒,拿不出像样的聘礼。叶文举疼爱妹妹,不肯让她嫁过去受苦,便把李家人品才学还算不错的一个后生——叫李明远的——接到叶家来读书,说等他考中了秀才,再正式定婚期。”
“这李明远住在叶家后院的书房里,白天读书,晚上也用功到深夜。有一天夜里,叶秀姑睡不着,起来在院子里踱步,走到后院,远远看见书房的窗户亮着灯。她知道那是李明远在夜读,心中感动,便悄悄吩咐自己的贴身丫鬟翠儿,沏了一壶热茶,送过去给李明远。”
“丫鬟把茶送了,回来的时候,恰好在廊下碰见了少奶奶叶桂英。”
孙道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庙里的烛火又晃了晃。
“叶桂英问丫鬟:‘这么晚了,你上哪儿去?’丫鬟没敢隐瞒,就把小姑叫她给李相公送茶的事儿说了。叶桂英听了没吭声,丫鬟以为没事儿了,就回了自己房里。”
“谁知第二天早饭后,叶家大院里来了七八个串门的邻居婆娘,正坐在堂屋里喝茶唠嗑,叶桂英也在座。说着说着,叶桂英忽然站起来,走到小姑叶秀姑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伸出手来,手指在秀姑脸上比划了两下,笑嘻嘻地说:‘羞羞!’”
王氏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孙道长看了她一眼,叹息一声,继续说:“屋里的人起先没反应过来,可叶桂英接着又说:‘一个姑娘家,大半夜的,叫丫鬟给外男送茶,也不害臊!’这话一说,屋里的婆娘们都听明白了,有的跟着笑,有的窃窃私语,一双双眼睛都盯着叶秀姑。叶秀姑当时脸涨得通红,站起来就走了,回了自己屋里,关了门再也没出来。”
“当天夜里,叶秀姑在房里悬梁自尽了。”
庙里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王氏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孙道长说:“秀姑死后,一缕冤魂不散,她没有直接找叶桂英报仇,而是先去城隍庙告了阴状。她呈上牒文,说叶桂英人前羞辱,逼她含冤自尽,求城隍准她索命报仇。”
“第一状,告的是叶桂英口出恶言、人前羞辱之罪。”
“城隍看完牒文,批了三条:其一,叶桂英人前羞辱,言语刻薄,确实有过。其二,但叶秀姑身为闺女,深夜遣婢送茶与外男,本身也有不妥之处,涉嫌嫌疑之讥。其三,城隍认为,秀姑之死,虽因羞辱而起,但羞辱之语只属戏谑,罪不至死。自杀乃她自行了结,不能全怪叶桂英一人。因此城隍批了个‘不准’。”
“城隍还写了判词,大意是说:‘闺门处女,深夜送茶,本涉嫌疑。何得以戏谑微词,便索人性命?’”
韩广发听到这里,忙问:“那她怎么还来纠缠我儿子?”
孙道长抬手示意他别急:“秀姑不服城隍的判决,又往上一级告状,告到了东岳泰山府君那边。”
“东岳大帝是掌管生死善恶报应的大神,位份比城隍高。他看完秀姑的牒文,又调了城隍的卷宗,细细审了一遍。最后,东岳大帝的判词是这样的——”
“‘城隍批词甚明,汝须自省。但叶某前身既为长嫂,理应含容。况姑娘小过,亦可暗中规戒,何得人前恶谑?今若勾取对质,势必伤其性命,罪不至此。姑准汝自行报仇,俾他烦恼可也。’”
孙道长解释:“这话翻译过来就是这个意思:城隍判得没错,你也该反省反省自己。但是,叶桂英身为长嫂,本应大度包容。就算小姑子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也该私下规劝,怎么能当众出言羞辱?不过——若是因此就把叶桂英的魂勾来对质,势必伤她性命,叶桂英的罪过还没到要偿命的地步。所以东岳大帝折了个中:不准秀姑索命,但准她‘自行报仇’,让叶桂英烦恼烦恼,算是报她当初羞辱的那一下。”
韩广发气得直跺脚:“那也不能报到这一世来呀!这一世的韩老三跟我儿有什么相干?冤有头债有主,有本事你追到下一世去报仇,这算什么道理?”
孙道长摇头道:“韩员外,你莫急。东岳大帝准她‘自行报仇’,这个报仇的法子,便是缠扰本世的韩老三。按阴司的说法,韩老三既是那叶桂英的后身,业力未消,便躲不过。东岳大帝的原话是‘俾他烦恼可也’——让他烦恼烦恼,把他的脸面丢一丢,让他也尝尝当年叶桂英给秀姑的那个滋味。这就叫:你拿羞字当刀子捅了别人一下,这羞字就得当个病缠你一世,让你也尝尝它的分量。”
韩广发听了这话,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直躺在旁边干草堆上的韩老三,忽然哑着嗓子开口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爹,别说了……都是我前世欠下的债……怨不得人家……”
韩广发心疼得直哆嗦,握住儿子的手:“老三,你别急,爹一定想法子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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