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悬疑推理 > 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 > 第1401章 难以启齿

第1401章 难以启齿(2/2)

目录

韩老三摇了摇头,眼角淌下一滴泪来:“爹……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从小读书也没害过人。可人家姑娘死了,冤魂找上门来,那就认吧……不过我心里也冤,说句不该说的——黑衣姑娘,你爹我是前世少奶奶,可你丫头片子自个儿想不开上了吊,也不能全怪爹呀……”

王氏听了这话,又气又心疼,抬手就想拍他一下,可看着他那副只剩半条命的模样,手举起来又放了下去。

孙道长皱着眉沉思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韩老三:“你说你清醒的时候,能跟那黑衣女子说话?”

韩老三艰难地点了点头:“有时候……她不让我说话,光让我说羞羞。可有时候她好像也累了,就掼着手站在那儿,我就趁那时候能说两句。”

孙道长眼睛一亮:“你都跟她说过啥?”

韩老三说:“我就问她,你到底要干啥,她说她要报仇,让我丢人现眼。我又问她,那你啥时候才算报完仇?她不吭声。”

孙道长一拍大腿:“症结就在这里。她虽然得了东岳大帝的准许,可以缠着你报仇,可这仇要报到什么时候?总得有个了结的法子。这事儿得找人去跟她说合说合。”

韩广发赶紧问:“找谁?大仙儿能办不?”

孙道长说:“大仙儿是阳间的仙家,管阳间的事儿,这姑娘的冤魂是得了东岳大帝批文来报仇的,是两界之间的事儿,大仙儿未必压得住。得找城隍庙的阴差去办。阴差在阴间是有职务的,手上有令牌,能跟各路鬼魂搭上话。”

他说着朝老马头拱了拱手:“老马哥,你请黄家的仙家上身,能从阳间搭桥;我再烧阴牒请城内的阴差出面,从阴间接洽。咱们两条线一齐走,看看能不能说合下来。”

老马头抽完最后一口烟,清了清嗓子说:“我方才在韩家院子转的时候,就觉着他家这桩事儿不简单,不是光请仙家上身就能看的,那鬼魂手上有阴司批文,头硬。孙道长说得对,这事儿得把阳间仙家和阴间鬼差串上,两下里搭手。我在家里供着黄家的香火,回头我把香堂摆开,请我家的老黄仙儿出面,去跟那黑衣女鬼交涉交涉。黄大仙在咱东北地界上,是保家仙,说话有分量,多少能镇一镇。”

韩广发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孙道长又烧了一道黄裱,在纸上写了韩老三的生辰八字和事情缘由,从金炉里烧了,这是向阴司递了牒文。做完这些,他才对韩广发说:

“你们先回去。三日之内,两路必有消息。”

四、说合

从城隍庙回来,当天夜里,老马头就在自己家的“仙堂”前摆开了香案。

他家的仙堂设在外屋东墙角,三尺见方一个小佛龛,上头贴着一张红纸,纸上用毛笔端端正正写着几个字:“黄门三代老仙之位”。香案上常年点着长明灯,面前供着两碟干果、一碟槽子糕,还有一把黄澄澄的小铜炉。

老马头洗净了手,先在仙堂前磕了三个头,点上三炷精料高香,插在铜炉里。然后他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哼唱:

“哎——老仙家在上,弟子今儿替人问事,求仙家慈悲,降坛给指条明路……”

他身子开始发颤,双脚在地上轻轻拍着节拍。东北这地方的出马仙,讲究的是师傅唱、仙家应。师傅唱出调子来,仙家借着调子附上来。老马头唱的这叫“请神调”,调子不高不低,拖腔拖调,听着像是跟人唠嗑似的,听着听着能把人听毛了。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老马头忽然脑门子一仰,倒抽一口冷气,浑身激灵灵打了个颤——附体了。那动静,就像庙里泥像突然活了一样。

老马头开口说话,声音却是一个老妇人的腔调,干哑干哑的,像风吹过枯草的声音:“老嫂子来啦。说吧,啥事。”

陪在旁边的老马头闺女杏儿赶紧跪下:“黄奶奶,韩家窝棚的韩老三,让一个黑衣女鬼给缠上了。想请老仙家出面,跟对方说合说合。”

老马头——不,这时候应该叫黄家老仙——闭着眼哼了一声:“我知道。那丫头叫叶秀姑,咬着一百多年前的死结不肯松。她手上有东岳大帝的亲笔批文,虽说不甚大,毕竟是君命,老身也不能硬拦。”

杏儿说:“那怎么办?”

黄老仙沉吟片刻,说:“这样吧,你们再烧一道牒,叫她来谈。老身拿我的面子给她说两句,看她肯不肯退一步。”

杏儿赶紧照办。老马头又烧了一道黄裱,对着虚空喊道:“奉岭西黄家老仙之命,召双井子屯叶氏秀姑前来答话!”

话音刚落,屋里忽地冷了下来,北墙跟的油灯忽明忽暗,火苗子被一阵阴风压得只剩黄豆大。紧接着,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子在墙角出现了,慢慢凝实——是个年轻女子,穿一身黑布衣裳,长得倒是清秀,可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角抿得紧紧的,眼睛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和怨恨。

她站在那里,不说话,光拿眼睛看着黄老仙。

黄老仙叹了口气:“姑娘,你的事儿老身都知道。你当年冤,确实冤。一个小姑子给未婚夫送壶茶,在咱们乡下也算不得什么天大的事儿。那叶桂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臊你,可恶是可恶,可你为这么一句玩笑话把自己的命搭上,值当吗?”

叶秀姑开口了,声音冷冷的:“婆婆您说错了。那不是玩笑话。她是当着人的面往我脸上啐唾沫。一口唾沫不值钱,可它糊住了我这张脸,让我往后怎么抬得起头来?”

黄老仙说:“你这话也不全对。你哥哥叶文举疼你,给你把李明远接到家里读书,你将来嫁过去好好过日子,谁能说啥?偏偏你性子烈,自己把自己挂在房梁上,怪谁?”

叶秀姑的眼里忽然渗出一滴血泪来:“她辱我,城隍不让我讨命——那是城隍的不公。我上告东岳,东岳准我自行报仇,婆婆你说,这难道不是天理?她叶桂英能当众说我是‘羞’,我就能让她世世都觉得‘羞’。”

黄老仙沉吟半天,说:“可韩老三如今瘦得皮包骨,眼见是活不成了。你再缠下去,就是一条人命。东岳准你报仇,可没准你把人活活害死吧?”

叶秀姑不说话,影子微微晃了晃。

黄老仙见她不吭声,知道她心里也有松动,便放软了口气:“姑娘,你已经缠了他小半年,也够他受了。他把脸也丢光了,人也瘦脱了。你再缠下去,他撑不了几天了。与其让他死了,不如换个体面的法子消账。”

叶秀姑说:“什么法子?”

黄老仙说:“让韩家出钱,替你办三件事:第一,请得道高僧给你做一场法事,好好超度你,让你早投胎,当个好人家的女儿;第二,在庙里给你供个长生牌位,受香火,也算对得起你这条命;第三,让韩老三在众人面前,诚心诚意地给你道个歉,不是搔他自己的脸,而是替你向你认错——把你前世欠你的那句话,还给你。”

叶秀姑站在那里,脸上还是冷冷的,可眼角的血泪却慢慢收住了。她的影子在油灯下微微摇晃,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皱了。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黄婆婆,您拿话压我,我本该不听。可您这么大岁数,替人做说合,我也不能驳您的面子。只是,我心里这股子气怎么办?我等了这么久,等的不是一口棺材。”

黄老仙说:“傻孩子,你等的是一句人话。韩老三认了,替你,也就是替叶桂英,跪地磕头,当众还你一句公道话。你拿着这句话,投胎去,比你现在做一百年游魂强。”

叶秀姑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松口了:“我要亲眼看着他跪下,亲耳听到他说那三个字——‘对不起’。”

黄老仙说:“行,老身作保。”

话音刚落,叶秀姑的影子散了。屋里的灯又亮了起来。老马头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他扶着仙堂,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成了……她答应了……”

这边在说合的时候,城隍庙那边的阴差也正在走动。

孙道长在城隍殿上焚了一道亲笔写的阴牒,牒里把韩老三的事情前因后果写得明明白白,请求当值的阴差出面说合。那阴差姓赵,名忠,生前是个老衙役,死后在城隍庙当值,专门管两界之间的交涉。

赵忠接了牒文,当晚便去寻叶秀姑的魂。他也是好说歹说,拿着城隍的眼光替她分析:你再缠下去,韩老三死了,你也落不着好,鬼差迟早拿你。不如趁早投胎,找个好人家,来世还能重新做人。

叶秀姑在黄老仙和阴差的两路夹击下,心里那口气终于松动了。她点了头。

五、化解

到了第十天头上,韩家在城隍庙后殿设了法坛,请了呼兰府白塔寺的老方丈了尘和尚带了三名弟子,为叶秀姑做了一场隆重的超度法事。

法事那天,天阴着,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城隍庙的飞檐翘角上挂着冰凌子,冷风嗖嗖地灌进来。了尘老和尚披着大红袈裟,坐在法坛正中,手里的木鱼笃笃笃地敲着,嘴里念的是《地藏菩萨本愿经》。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条细流一样,从早到晚,源源不断地往下淌。数十盏长明灯将他瘦削的身形映得有些异样,蜡油滚烫,却烫不出一点烟火气来。

他的三个弟子分坐两边,一个敲磬,一个摇铃,一个跟着诵经。

法坛正北供着一块木牌,上头用朱砂写着:“奉天双井子屯叶氏秀姑之莲位”。牌位前摆着三碟供果、一碗白米、一壶清茶,最前头,是一面铜镜——这是了尘老和尚特意让备的。

按他的说法,秀姑被一个“羞”字困了整整一生,原因就在那面照人的镜子里。她当年被人当众羞辱,等于是在镜子里看见了一个被人轻贱的自己,再也没能走出来。如今要渡她,也要从镜子里走。这面镜子不是要照她的相貌,而是要照穿她自己看自己的那双眼——看清了,看破了,才能松开抓住韩老三的那双手。

韩老三被两个人架着,也来了。他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穿着一件不称身的长衫,风一吹就要倒似的。王氏扶着他的胳膊,韩广发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

韩老三走到秀姑的牌位前,在蒲团上直直跪下,挺直了腰杆,朝那个牌位磕了一个头,又磕了一个,再磕了一个——整整磕了三个头。

殿里殿外不少人看着,有韩家的族人,有从韩家窝棚赶来的邻居,还有几个跟老马头相熟的仙家弟子。韩老三费了好大力气,伸出两只枯瘦的手,把铜镜稳稳地端到自己面前。镜面里照出一张脱了相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忽然放声大哭,那哭声不是干嚎,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涩得像砂纸在磨嗓子,一边哭一边说:

“秀姑,叶秀姑,我韩老三,前世做了那嘴毒心刁的叶桂英——你的嫂子,当众臊你,逼死了你。我前世欠你一句对不住,这一世补给你。请你放下吧,投胎去吧。这场业债,我这里给你磕头认了!”

声音不大,可殿里的人全听见了。王氏捂着嘴哭了起来。韩广发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就在这时,法坛上那铜镜忽然镜面一蒙,像是有人朝上面哈了一口热气。等雾气散开的时候,镜中隐隐约约映出一个穿黑衣裳的年轻女子。她没有发怒,也没有冷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镜面与韩老三对望。她的模样和生前一样清秀,只是比在阴司里的时候多了三分活人气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木鱼声还在笃笃笃地响着。了尘老和尚端坐在法坛正中,从始至终没有抬过一次头。他手里的经卷翻过第十六品,经文从他缺了半颗门牙的唇齿间平稳流出——那是《金刚经》的一偈,不重不轻,像是专门念给她听的: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镜中那张脸在这句经文里晃了一下,随即淡下去,像一层薄雾被朝阳打散了。守在旁边烧牒文的小沙弥后来回忆,他正往金炉里送最后一道黄裱,手里的火折子还没来得及吹灭,忽然看见香案底下有一条细细的影子贴着地砖滑过去,像一条无声无息的黑水蛇。可等他回过神再去找,香案底下空空荡荡,只有刚烧出来的一团纸灰在冷风里打了两个旋儿。

三个弟子中的一个后来说,他诵经的时候抬头看过一眼,看见一个影影绰绰的女子,穿着一件黑布衣裳,在殿柱后面站了一会儿,朝师父了尘老和尚的背影行了个万福礼,然后慢慢化成一缕青烟,顺着北风吹出了庙门。但另两个弟子都说没看见,不知道他是不是看花了眼。

法事整整做了两天两夜。老方丈把这事看得很重,亲自带着弟子把《地藏经》从头到尾诵了三遍。他说这个亡魂怨念太深,缠了太久,光是念一段消灾经文,解不开她心上的疙瘩。

法事散了的第二天清早,韩老三从朦胧中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城隍庙偏殿的干草堆上,身上盖着一床新棉被。炉膛里的火还燃着,火苗慢慢舔着柴禾,噼噼啪啪地响。

王氏守在旁边,见丈夫醒了,赶忙凑上来:“当家的,你觉着咋样?”

韩老三坐起来,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几个月来第一次,他的手听自己使唤了,不再有那股说不清的外力攥着他往脸上搔。他对王氏招了招手说:“媳妇儿,把粥端来吧。”

王氏愣了一下,赶紧把灶台上温着的米粥端了过来。韩老三接过来,自己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吃完了还要第二碗。

王氏当场就哭了。韩广发在旁边看着,老泪纵横,连声说:“好了好了,可算是好了。”他抹着眼泪,又补了一句:“这碗粥,比过年那顿饺子还香。”

从那天起,韩老三再也没有发作过。他慢慢养了几个月,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人也胖回来了些。只是他这辈子再也没在人跟前说过一句刻薄的话,嘴里的舌头好像忽然短了半截,连跟人开玩笑都小心翼翼的。

他还每年都去城隍庙给叶秀姑上香,一上一辈子,风雨不误。庙里的小道士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每年到了那同一天,韩玉良准会夹着香烛纸钱,一个人挪到偏殿的老香案前,上一炷香,烧一刀纸,站一会儿就走,也不跟谁说话。那个牌位在老方丈圆寂之后就被撤了,可韩老三就像还看得见它一样,每年到了日子,照样立在它原先摆过的地方,不声不响地递上那炷香。

六、后话

这个故事传开以后,韩家窝棚的人对几件事深信不疑:

第一,老马头家的黄家大仙确实灵,能通阴阳,断冤业。后来逢年过节,老马头家的门槛都快让人踏破了,都是来找他看事儿的。他也从不多收钱,一壶酒一盒槽子糕就把事办了,一辈子清贫如洗,但口碑在十里八乡好得吓人。

第二,城隍庙的孙玄真孙道长后来把这桩案子原原本本地记在了庙里的志书上,专门立了一页,写得比判词还详细。据说呼兰城隍庙的旧志上还能翻到这一页。每到初一十五有信众来上香,他若得闲,就把这故事拿出来讲一遍,讲到韩老三在众人面前对着牌位磕头喊“对不起”的那段,总要停一停,说:“你们看,嘴这东西,能杀人,也能活人。韩老三挨了一世才还清,你们那一句句不该说的话,打算什么时候还?”

第三,也是最让人唏嘘的——那个自尽的姑娘叶秀姑,她不是恶鬼,只是个把尊严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她等了一百年,等的不是索韩老三的命,等的是有人替那个从没向她说一声“对不起”的人,张嘴说出一句人话。

这话说完了,那道坎也就迈过去了。

至于那个半夜里从城隍庙香案底下滑过去的影子——有人说是耗子,有人说是一条过路的黑蛇,也有人说是叶秀姑临走时回了一下头。但到底是谁,谁也不知道,谁也没看清。

只知道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黑影子的事了。庙里的功德碑上没有她的名字,可所有听过这段故事的人都觉得,她比碑上刻着的那些名字,都要实在得多。

这正是:

嘴皮子上的一层皮,磨破了就是一条命;

磨了人家一辈子的脸,自己也得用前世今生来还。

故事讲完了。这里头的事儿您信就信,不信就当我编排着玩儿的。鬼神精怪、仙家阴差这些东西,说实话,咱也不清楚有没有。不过有一条是真的:世上有些话,说的时候跟吐瓜子皮似的轻巧,落在别人身上,那就是一座山。下一回您想说“羞不羞”的时候,不妨多看一眼听话人的眼睛。

好了,天不早了,大家散了吧。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