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3章 禹王碑(1/2)
第一回半个耳朵的厨子
民国二十六年,长白山脚下马家沟出了一桩怪事。
马家沟算不上什么大屯子,拢共百十户人家,散落在老林子边上。屯子里有个猎户叫张铁锅,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是长白山里有名的炮手。眼下禁猎的告示贴得到处都是,但山高皇帝远,靠着老林子吃饭的人家,谁又真能撂下猎枪?张铁锅隔三差五偷着进山,打些狍子野鸡,好歹养活一家老小。
这年入秋,张铁锅进了一趟深山,一待就是七天。
回来的时候,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浑身衣裳破破烂烂,脸上血糊拉的一片。他媳妇拿水给他擦脸,擦到左耳朵根,吓得碗都摔了——那半个左耳朵没了,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齐刷刷切了去,伤口倒是不流血了,结了一层黑乎乎的痂。
更古怪的是张铁锅这人,变得不对劲了。
从前张铁锅就是个闷葫芦,干活肯出力,话不多。如今倒好,坐在炕上能发一整天呆,眼睛盯着一个地方不动弹。半夜三更突然从炕上蹦起来,喊“蛇!蛇!”,吓得他媳妇直哆嗦。到后来干脆不睡觉了,搬了条板凳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半宿,眼睛瞪着南边老林子的方向,嘴里嘟嘟囔囔,谁也听不清在说些啥。
屯子里的人都说,张铁锅八成是进了深山撞了邪,怕是招惹了山里什么不该招惹的东西。
马家沟这地方,老人们都信神信鬼,香火气比饭菜气还重。每户人家灶台边上几乎都供着一个木头牌位,上写“胡黄常蟒”四个字,逢年过节酒肉供着,不敢怠慢。屯子西头老孙家的媳妇就是出马弟子,听说身上带着一位白老太太,一年到头给四方乡邻看个虚病、破个灾煞。张铁锅媳妇慌了神,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去请老孙家媳妇来给瞧瞧,看到底是中邪了还是站上了什么仙。
老孙家媳妇姓何,四十来岁,人称何姑。她那天傍晚来了,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进门也没多言语,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张铁锅对面,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阵。
看完了,何姑脸就白了。
“铁锅兄弟这事儿,我可看不了。”何姑站起身,把煤油灯搁在桌上,手有点抖,“他遇上的是比仙家更大的东西。我身上这位老太太刚才跟我说了——这事儿不该她管。让他自己说吧,说出来兴许还能好。他带回那本古书,让他看,让他念,别搁那儿供着当摆设。”
何姑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记住了,他要是愿意开口说话,来找我。要是不愿意,那就看他自己的命了。”
张铁锅媳妇听得云里雾里的。啥古书?她翻遍了张铁锅的包袱,除了七张狍子皮、两串山核桃,啥也没有。
到了第二天晚上,张铁锅忽然开口了。
他媳妇在灶台跟前烧水,听见炕上传来声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张铁锅盘腿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一本发黄的旧书,老皮子上写着两个字——《蛇经》。
“你过来。”张铁锅说,声音哑得像是另一个人。
他媳妇放下水瓢,坐到炕上,听他一句一句往出说那些在深山老林里发生的事情。说到半夜,煤油灯添了两次油,外头的大月亮从老林子那边升起来,照着雪白的院子,也照着张铁锅那张惨白的脸。他媳妇听着听着,浑身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第二回长白山里有名的猎人
张铁锅祖上三代,都是长白山里有名的猎人。
用老猎户们的话说——你们这一茬后生,好多人不知道了。长白山真正的好猎手,不靠枪,不靠刀,靠的是一根棍子。
什么棍子?獾子棍。
说是棍子,其实是用来探路的。长白山老林子密不透风,没路的地方多的是,一个不留神就麻达山——走丢了。老猎户进山都有规矩,先在树上打一个记号,跟着獾子走的路往里摸。獾子这畜生比人精,它走出来的路,底下没陷坑,上头没吊石。这一套活儿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行话叫“下趟子”。
张铁锅的爷爷活着的时候,是附近出了名的炮手。什么叫炮手?就是能用老土枪打中飞奔的狍子的猎人。但老爷子活着的时候老说一句话——枪是死的,人是活的,打猎这事靠的不是眼睛,是鼻子底下那口风。
他把这本事传给了张铁锅的爹,张铁锅的爹又传给了张铁锅。
啥本事呢?说起来神道,叫“闻风辨物”。站在老林子里,抓一把风搁鼻子底下一闻,就知道东南西北哪个方向有什么活物。狍子有狍子的味,鹿有鹿的味,野猪有野猪的臊味,就连那带崽的熊瞎子,也有一种特别的酸气。
这本事说着简单,实则是多少辈子人在老林子里拿命换出来的。张家祖祖辈辈把各种兽类的气味、印记、习性画在一本老册子上,一代一代往下添。册子上头画的、写的全是只有自家人才能看懂的符号和图样,光是蛇一种,就画了不下二十样,每条蛇的形状、鳞片的纹路、出没的时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到了张铁锅这一茬,管这册子叫《蛇经》。
册子是皮子面的,页子都磨薄了,翻起来能闻着一股陈年的兽皮味。上头有张铁锅爷爷添进去的一种大蛇,画的是蛇身盘着老松树,树上的干树枝都变成了白灰。旁边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大碑出,五里焦。
什么意思?张铁锅一直没琢磨透。
他爹倒是跟他念叨过一回,说长白山里有一块老碑,是上古时候一个什么王留下的。那碑能镇蛇,方圆几百里的长虫,都怕它。可你要是有福缘见着了,千万离得远些,那东西不是凡人该碰的。
“见了就走,甭回头,甭细瞅。”他爹是这么交代的,“那东西吃的不是食,吃的是命。”
张铁锅嘴上应着,心里却不当回事。他是个直肠子,从小就不信这个邪。老辈人传下来的那些说道,什么狐仙黄大仙,什么柳家的、常家的一干人马,他一概不往心里去。他信手里那把老土枪,信自个儿那双能在老林子里认道的脚,信鼻子底下那口风。至于神啊鬼啊的,那都是老人们拿来吓唬人的。
这天,他犯了一桩大错。
第三回长虫岭的禁地
说起来也邪乎。入秋以后,连着半个月没打着啥值钱的大货,家里快揭不开锅了。张铁锅心里犯了急,想着往林子里多走一段,总得撵着点肥的。走着走着,就到了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那个地方,马家沟的老猎户们管它叫“长虫岭”。
这名字不是随便取的。早年间修铁道的时候,一群工人在这片放炮开山,一炮下去,山石崩开,就看见里头盘着成千上万条长虫,大的有碗口粗,小的跟筷子似的,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看得人头皮发炸。工人们吓得撒腿就跑,铁路改了道,这片地方从此再也没人敢来。
后来还有人说,雷雨天路过这附近,能听见地底下有东西在“嘶嘶”地叫唤,像是有啥东西被压在
张铁锅本不该去长虫岭。他心里清楚的很,爷爷活着的时候,给张家后人立过规矩:三条路不能走,三处山不能进。第一不能进的就是长虫岭,第二是老虎砬子,第三是黑瞎子沟。这三处地方,都是老辈子人拿命探出来的禁地。
可偏偏那天的山风刮得邪乎。他站在岔路口闻风辨向的时候,分明闻到了一股腥甜的味道——按祖传的《蛇经》上说,那是大蛇盘踞时才会散出来的气。
他本不该去。可人就是这样,越是觉着不对劲的事,越是想去瞅一眼。
这就叫命。
进了长虫岭,天色就变了。用东北老林子的行话说,这叫麻达山——天上的云彩、地下的影子、树杈子中间的风,全都不对。明明是正晌午,林子里黑得跟黄昏一样。
张铁锅心里犯了嘀咕,想往回走,可来时的路已经不见了。老林子的树像是长了腿,在他不知觉的时候悄悄挪了个窝。他拿砍刀在树干上做记号,走了半个时辰,又转回了原处。树上的记号还在,可他分明已经换了好几个方向。
这就坏事了。
老辈人最怕的就是这个——麻达山不是走丢,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老人们管这叫“鬼打墙”,可张铁锅是猎户,他知道这比鬼打墙要凶得多。鬼打墙顶多让你瞎转悠,天亮就散了;可他现在碰上的,是整个林子都变了样。
正犯愁,远远望见南边的山坡上有光。
那光不像是寻常的火,红彤彤的,像是烧着了半边山。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亮起来的时候能把十几里外的树都照出影子来,暗下去的时候又只剩黑漆漆一团,像是山体自己在呼吸。张铁锅抓了一把风搁鼻子底下闻——啥也没闻出来。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碰上过这样的情况。
《蛇经》上没记载过这种气味。
他心里慌了。可到底是猎户出身,越慌越冷静。他顺着老松树往上爬,爬到树顶,借着树冠挡住自己的身子,只露出两只眼睛往山坡上瞧。
这一瞧,瞧见了一个让他做了整整半年噩梦的东西。
第四回石碑吞蛇
那是一块石碑。
一块会走路的石碑。
石碑有一丈来高,上头刻的不是张铁锅认识的字,弯弯曲曲的像是蝌蚪,一圈一圈往外长。碑首雕着一只虎头,虎嘴大张着,獠牙往外翻,看着不像石雕,倒像是活的。碑身通体发着红光,那红光不是从外头来的,是打石头里头往外透的——石头自己在燃烧。走到哪儿,红光照到哪儿,照着的树木草丛全都鲜红如血,石头像是烧红了的烙铁。
石碑就这么一步一步地往前蹭,每动一下,地面就颤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大手推着走。
张铁锅以为自己在做梦,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疼得龇牙咧嘴,可眼前的东西还是在那儿。
石碑走到他藏身的那棵老松树底下,忽然停住了。
张铁锅屏住呼吸,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两只手死死抓着树枝,指甲嵌进了树皮里。石碑底下像是长了眼睛,好像知道树上藏着活物,整个碑身猛地往上一蹿,蹦起来有三四丈高,差一点就碰到他藏身的那根树杈子。
他死死闭住嘴,不敢出大气。石碑在空中停了那么一眨眼工夫,然后缓缓落回地面,慢慢转向西南,继续往前走。
张铁锅刚要松口气,就听见了更大的动静。
那是数不清的长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大的有车轱辘那么粗,小的也比饭碗口粗,一条接着一条,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它们不是在地上爬,是腾着云雾在天上游,就像一条条黑影在半空中穿行,遮得月亮都看不见了。那种场面,张铁锅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见过,从来都没听说过。那是蛇,但更像是一支蛇的大军,浩浩荡荡,铺满了整片天空。
他蹲在老松树顶上,身子紧紧贴着树干,眼看着黑压压的蛇群从头顶上方游过。那些蛇离树顶很远,没有一条靠近。张铁锅刚要庆幸自己命大,就有一条小蛇——说小也不小,有胳膊粗——飞得矮了些,从他左耳边擦了过去。
嘶啦一声。
张铁锅觉得左边脸一凉,伸手一摸,满手是血。
左耳朵没了。
他根本顾不上疼。他看见那块石碑还在前头,蹲在红光里头一动不动。每一条蛇从碑旁边经过,天上就往下掉东西,白花花的,像是万条白练簌簌坠落。那是一张一张的蛇皮,是从活蛇身上硬生生剥脱下来的,空壳子裹着腥风往下飘,飘飘扬扬,堆了满地。张铁锅从树上往下看,地上白花花的一片,全是蛇皮,有的还带着血丝,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人脑仁生疼。
更诡异的是,石碑后面露出了一张嘴。
那嘴不是雕上去的,是从石头里自己张开的。黑洞洞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嘴唇又厚又笨,像是石头做的大磨盘。每一口下去,就是几十条长虫被吸进嘴里,连皮带骨地往里吞,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张铁锅到这会儿才彻底明白,那块石碑吃东西。
它吃蛇。
过了一会儿,蛇群散了,石碑也走了。红光渐行渐远,往西南方向慢慢隐去,最后消失在重重叠叠的山影里。老林子里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连虫鸣鸟叫都没有了。月光照下来,照着一地白花花的蛇皮,银光闪闪,像是下了场不合时宜的雪。
张铁锅在老松树上蹲了整整一夜,不敢动弹,两个腿都麻得没了知觉。耳根的伤倒是自己止住了血,可伤口周围发着一股子腥味,怎么擦都擦不掉,像是有什么东西渗进了血里。
天亮了,他摸下树,找路回家。
可怎么走都走不出去。林子跟昨天完全不一样,昨天做的记号全都不见了。他在里面转了整整一天,口干舌燥,腿脚发软,眼冒金星。最后是在一条干涸的河沟旁,碰上了一位白胡子老头。
第五回山神爷的来历
白胡子老头穿着很旧的衣裳,衣裳上全是补丁,手里拄着一根黄杨木的拐杖,弯弯扭扭的像是一条冻僵了的蛇。张铁锅心里打鼓,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老头?可他实在走不动了,耳朵根又疼得厉害,只能硬着头皮跟老头搭话,问这儿是什么地方,怎么出山。
老头眼皮子都没抬,笑了笑:“你命大。遇上的是小碑。”
“小碑?”张铁锅愣了。
老头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说:“你以为你见到的是啥?不是妖,也不是怪,那是大禹爷留在这山里的神碑。四千年前,大禹爷在邛崃山治水,有毒蛇拦路,他便命神将庚辰诛蛇,立了两块碑镇压,立下誓言——日后你们成了神道,世世代代替天行道,吞蛇救民。”
张铁锅听得目瞪口呆。
老头指了指西南方向,接着说,那两块碑一块大一块小,一块凶一块和。他遇上的是小碑,所以才捡了一条命。要是遇上大碑,方圆五里的树木都得烧成灰,人和野兽一个都跑不脱。这两块碑在世上已经活了四千年,不入仙班,不归地府,专门游走在山林之间,把蛇当做粮食。走到哪里,就把哪里的蛇吞得干干净净。蛇群在它们面前不敢反抗,只会乖乖低下头等着被吃,顾不上伤人。这就是大禹爷给它们定的规矩——天生吃蛇,千秋不改。
张铁锅这才猛然想起来,爷爷在《蛇经》里画的那条大蛇旁边,写的“大碑出,五里焦”是什么意思。那画的根本不是蛇,画的是火!是大碑出来的时候,方圆五里冒起来的火光!
“老人家,那我的耳朵……”张铁锅捂着左耳根问。
老头站起来,拐杖杵了杵地面,走近了瞅了瞅,摇摇头:“你左耳朵上的伤不是普通的伤,上面沾了蛇毒。你现在看着没事儿,可这毒已经顺着血脉往里走了。等你出了山,见了正午的日头,毒就会发作。到那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你。”
张铁锅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问老人家有没有解药。他这条命不值钱,可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活,不能就这么交代了。
老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命不该绝你。”说着往怀里掏,掏出一个手指头大的白色瓷瓶,从里头倒出一小撮暗绿色的药末,又走到一棵老树底下,摘了一把不知道什么树的嫩叶子,拧出汁水跟药末混在一处,往张铁锅耳朵根子上抹了一层。
那东西一接触皮肤,凉飕飕的,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耳根的腥臭味一下子就淡了下去。
“行了,这条命捡回来了。”
老头给他指了一条往北的小道:“顺着这条路走,不管听见谁叫你,都别回头。一直走到看到桦树为止再说。”
张铁锅千恩万谢,爬起来就往北走。走了几步,他突然想起来还没问那白胡子老头姓什么叫什么、住在哪儿,回头想要道个谢。
可他刚转过头去,就傻眼了。
那地方哪还有老头?河沟旁边什么都没有,只剩一块光秃秃的大石头和一个黄土堆,石头上还刻着一行他不认识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蝌蚪。
大石头旁边有几个干瘪的野果核,还有一小截杨木拐杖插在泥土里,地上搁着一个空荡荡的白瓷瓶。
张铁锅吓得后脊梁骨直冒凉气,两腿一软差点没瘫在地上。他在这深山老林里转了两天一夜,总算摸到了熟悉的桦树林,顺着桦树林出了山。
第六回《蛇经》里记了什么
张铁锅把这段经历讲完,他媳妇在炕上坐了一整夜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她泡了一茶缸子浓茶给男人端过去,问他接下来打算咋整。那白胡子老头到底是什么人?那石碑为什么偏偏叫他给撞上了?这些东西缠在脑子里,总得有个说法。
张铁锅接过茶缸子,低头想了好久。他也不傻。事后他翻遍了祖上留下的《蛇经》,发现里头夹着几页纸,纸都发黄发脆了,上面记的事情跟他在长虫岭遇上的八九不离十。
页子是张铁锅的爷爷的爷爷往上数不知道多少辈的那个老祖宗留下来的,写得跟说书似的:
“那石碑为禹王治水时所立,四千年来已成神道,号为禹王碑。碑以大蛇为食,所到之处蛇皆俯首待食,并无伤人之意。遇碑之人须屏息不动,切不可目光相接。碑有大碑小碑之别,小碑尚能容人,大碑遇之则五里之内皆为焦土。能活着见到禹王碑的人,要么命大,要么就是命中该见。见完了能活着出来的人,便是碑神吞蛇的亲历者,是老天爷留的一个活口,日后自有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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