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7章 豆哥儿(1/2)
民国十七年的冬天,天津卫的码头上飘着细碎的雪粒子,风像刀子一样往人骨头缝里钻。南市牌坊底下有个卖豆浆的老头,人称韩老三,六十来岁,驼背,脸上褶子能夹住铜板。他在这片卖了二十多年豆浆,天不亮就推着独轮车出来,车上架一口大铁锅,豆浆熬得浓稠挂碗,码头上的苦力、脚行、扛包的都爱喝他这一口。
韩老三有个独生子,小名叫豆哥儿,那年十四岁,生得瘦条条的,眼睛亮,手脚勤快。每天鸡叫头遍就起来帮爹磨豆子、烧火,爷俩日子虽穷,倒也算太平。豆哥儿娘死得早,韩老三一把屎一把尿把孩子拉扯大,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捧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
那天早晨,出了怪事。
豆哥儿跟往常一样,鸡叫头遍就从炕上爬起来。他摸黑到灶房,蹲在石磨旁边舀黄豆,舀着舀着忽然身子一歪,靠在磨盘上不动了。韩老三在里屋听见灶房没动静,喊了两声没人应,披着棉袄出来一看,儿子歪在磨盘边上,手里的黄豆洒了一地。他上去一摸,孩子鼻息全无,身子都凉了半截。
韩老三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儿子嚎啕大哭。街坊邻居听见动静都跑过来,掐人中的掐人中,灌姜汤的灌姜汤,折腾了一早上,豆哥儿愣是一点反应没有,跟块木头似的。韩老三不死心,把孩子抱到炕上,盖了两床棉被,守着儿子哭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豆哥儿忽然长出一口气,跟拉风箱似的“呼”地一声坐了起来,把守在旁边的韩老三吓了一跳。豆哥儿揉揉眼睛,看看四周,问:“爹,我咋在炕上?我不是在磨豆子吗?”
韩老三又惊又喜,一把搂住儿子,眼泪哗哗往下淌:“你个死孩子,吓死爹了!你昏过去一天一夜,咋叫都叫不醒,爹还以为你没了!”
豆哥儿愣了半天,脸色慢慢变了,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发直。韩老三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不说。韩老三觉得不对劲,再三追问,豆哥儿这才吞吞吐吐地开了口。
“爹,我说了你可别害怕。”豆哥儿压低了声音,“我其实没昏过去,我是被两个当差的带走了。”
韩老三心里咯噔一下:“当差的?什么当差的?”
豆哥儿说,他正蹲在灶房磨豆子呢,忽然门外头传来一阵哗啦啦的铁链子响,那声音又脆又冷,听着让人后脊梁发麻。他抬头一看,灶房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黑衣裳,一个穿白衣裳,两人手里都拎着铁链子,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跟庙里的泥塑似的。
穿黑衣裳的那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头写着字,他对着纸念了一遍豆哥儿的名字和住址,然后说:“跟我们走一趟。”
豆哥儿吓得腿都软了,想喊爹,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身子就跟着那两个人走了出去。他回头一看,自己还靠在磨盘上,跟睡着了一样。
韩老三听到这儿,脸色煞白,手都抖了。他在码头上混了大半辈子,听过不少阴差勾魂的故事,知道儿子这是碰上城隍庙的鬼差了。他颤声问:“后来呢?他们把你带到哪儿去了?”
豆哥儿说,那两个差人带着他出了南市,顺着海河一直往西走。说来也怪,明明是冬天,河面上结了冰,可走着走着周围就起了大雾,路也变了样,两边的房子街道看着眼生,不像是天津卫的地界。路上偶尔能碰见三三两两的人,都低着头走路,谁也不说话,脸色青白青白的,跟纸人一样。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眼前出现一座大城,城门黑漆漆的,上头挂着匾,写着斗大的字,豆哥儿认不全。城门口站着两排兵丁,手里都拿着水火棍,凶神恶煞的。两个差人跟守门的打了个招呼,就押着豆哥儿进了城。
城里的街道倒跟阳间差不多,有铺面有摊贩,卖什么的都有,只是那些东西看着都灰蒙蒙的,没有活气。来往的人穿着各朝各代的衣裳,有穿长袍马褂的,有穿短打的,甚至还有穿前朝服饰的,都行色匆匆,谁也不理谁。
豆哥儿正东张西望呢,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呜咽声,跟老牛叫似的。走近了一看,路边跪着三个人,一男一女一个小孩,看穿着打扮像是一家三口。他们面前站着两个鬼卒,一个拿铁叉,一个拿铜锤,正一下一下往那三人身上招呼,打得血肉模糊,可那三人跪在那里动也不动,只是一味地哭。
豆哥儿吓得不敢看,小声问黑衣差人:“他们犯了啥事,为啥打这么狠?”
黑衣差人面无表情地说:“这男的在阳间当粮行掌柜,往米里掺沙土,短斤缺两,害了不少穷苦人。阎王爷判他一家三口在此受刑,每日打三百铁叉三百铜锤,等阳间那些被他坑害过的人都死了,他这刑罚才算了结。”
豆哥儿听了心里直打鼓,低着头不敢再问。
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一条街上,两旁全是小吃铺子,炸果子的、烙大饼的、煮面条的,闻着香味跟阳间一模一样。白衣服的差人忽然停下来,对豆哥儿说:“小子,走了一路饿了吧?我们哥俩跟你商量个事。”
豆哥儿一愣,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白衣差人指着街边一家馄饨铺子说:“你瞧那家馄饨,皮薄馅大,在这阴间也是数得着的好味道。一碗馄饨三十文铜钱,你能不能让你爹给我们烧几碗馄饨的钱来?也算你的一点心意。”
豆哥儿傻了眼:“我……我咋让我爹烧钱来?”
黑衣差人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放心,等会儿到了堂上,自有法子。”
说着话,两人把豆哥儿带到了一个大衙门门口,那衙门比天津卫的县衙还要气派,门口的石狮子眼珠子是红的,张着大嘴像是要吃人。大门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写着“城隍正堂”四个字。两边廊下站满了各色人等,有披枷带锁的,有血肉模糊的,有哭天喊地的,也有面如死灰一声不吭的。
两个差人让豆哥儿在廊下等着,自己进去禀报。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里头传出话来,说带人犯上堂。
豆哥儿被带上大堂,只见堂上坐着一个穿官袍的老爷,方面大耳,三绺长髯,头戴乌纱帽,跟戏台上的包公差不多,只是脸色铁青,不怒自威。两旁站着牛头马面、黑白无常,还有十几个鬼卒衙役,手里拿着各种刑具,阴气森森。
城隍老爷翻了翻案卷,忽然皱起眉头,把黑衣差人叫到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豆哥儿隐约听见一句:“这不对,你们抓错人了。”黑衣差人连连作揖,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城隍老爷沉吟片刻,对豆哥儿说:“你这孩子阳寿未尽,是差人办事糊涂,弄错了名字。本府这就放你还阳,你回去吧。”
豆哥儿还没来得及高兴,白衣差人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这孩子既然来了,总不能让卑职白跑一趟。这一路上茶水饭食、鞋袜磨损,都是开销。再者说,阴间的规矩您是知道的,带错了人也不能空手送回去,总得有个说法。”
城隍老爷哼了一声,说:“你们自己办错了差事,还要讨赏不成?”
白衣差人赔笑道:“不敢不敢。只是这孩子命大,阎王爷不收他,那是他的造化。可这造化的后头,总得有人沾点光不是?卑职也不敢多要,三牲一副,香烛若干,纸钱三刀,聊表心意。让他爹去城隍庙烧了,写上卑职的名号就是了。”
城隍老爷不耐烦地挥挥手:“罢了罢了,你们自己去商量,别在本府堂上啰嗦。送他回去。”
两个差人得了这话,欢天喜地地把豆哥儿带出了衙门。回去的路上,白衣差人特意把自己的名号告诉了豆哥儿,说记清楚了,让你爹烧纸的时候别忘了写。黑衣差人也凑过来说了自己那一份,两人还掰着指头算了算,说除了他们哥俩,这一路上还劳烦了两位轿夫、一位门房、一位文书,都得有一份心意。
豆哥儿心里记着这些,出了那座城,又被大雾裹着往回走。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就像从高处掉下来一样,猛地一下就醒了,发现自己躺在自家炕上,爹正抱着他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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