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死亡的重量(2/2)
终于到了母亲住的那栋楼。楼下围着几个人,正在焦急地说着什么。老周心里一沉,拨开人群冲进单元门。楼道里很暗,应急灯坏了。他摸黑爬上三楼,用力拍打母亲的房门。
“妈!妈!开门!是我!”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老周的心跳得像要冲出胸腔。他想起母亲有在门口地毯下放备用钥匙的习惯(说过多少次这样不安全!)。他颤抖着手摸过去,果然摸到了冰冷的金属。他用钥匙开门,手抖得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门开了。一股熟悉的、老人房间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还混合着一丝……难以形容的沉闷。
“妈?”老周的声音在发抖。
他冲进卧室。母亲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看起来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但脸色是一种不祥的青灰色。床头柜上,倒着一个空水杯,还有几颗散落的、熟悉的药片。
“妈!”老周扑到床边,手指颤抖着去探母亲的鼻息。
没有。一丝也没有。
他又去摸颈动脉,冰凉,没有任何搏动。
母亲的身体已经有些僵硬了。
“不……不会的……妈你醒醒……你看看我啊妈……”老周的声音变了调,他摇晃着母亲的身体,但那双闭着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他看到了母亲手里紧紧攥着的东西——是那个老式的、带紧急呼叫按钮的老年手机。按钮被按了下去,但手机屏幕是黑的,没电了。旁边扔着那个需要连接无线网络才能工作的、官方配发的健康监测手环,也早就因为断网而停止了工作。
母亲是感到不舒服,想求救,但设备全部失灵。她试图吃药,但也许因为慌乱,也许因为病情突变,没来得及。她就这么一个人,躺在这间突然变得与世隔绝的屋子里,在无声的绝望中,慢慢停止了呼吸。
老周瘫软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床沿。他没有像ICU里那个女人那样嚎啕大哭。他只是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瞬间糊了满脸。他看看母亲青灰的脸,看看手里那个没电的老年手机,又看看窗外混乱的街道。
一种巨大的、冰冷到骨髓的茫然和愤怒淹没了他。他该恨谁?恨那个失灵的系统?恨这场莫名其妙的崩溃?还是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早一点,再早一点过来?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在网络上偶然瞥见的、关于“熵”和“崩坏行动”的只言片语。当时他觉得那是恐怖分子的疯话。可现在,看着死去的母亲,看着这个失去一切“智能”协助后瞬间变得脆弱无助的世界,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如果……如果那个“熵”没有发动攻击,如果系统没有崩溃,母亲的呼救信号是不是就能发出去?自动派药系统是不是就能及时提醒?救护车是不是就能赶到?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口咬在他的心上。恨意有了一个模糊的、遥远的指向。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无助。他连恨,都找不到一个确切可触的对象。
林劫通过那个模糊的交通摄像头,看到了老周失魂落魄地走出单元门,踉踉跄跄,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消失在街角。他没有看到老周母亲死去的具体画面,但他看到了老周的表情,看到了他手里攥着的、没电的老年手机,看到了那栋楼的黑暗。
足够了。他能拼凑出发生了什么。
又一个。又一个因为这场混乱而死去的人。这一次,死在家里,死在孤独和求救无门中。
死亡的重量,在这一刻不再是抽象的概念。它变成了ICU里那块白布下的轮廓,变成了老周母亲床上那具冰冷的身体,变成了这座城市各个角落里,可能正在发生的、无数未被镜头捕捉到的无声悲剧。
林劫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他猛地弯腰,干呕起来,但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一些酸水。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他扶着控制台,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不是……我不是……我没想……”他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但理智冰冷地告诉他:你想了。你做了。你按下了那个按钮。你知道会造成混乱,你知道会有人死。你只是……没有亲眼看到,没有真切地感受到这份“重量”。
现在,你感受到了。
沉重的,粘稠的,带着血腥味和绝望哭嚎的,死亡的重量。它压在他的肩膀上,压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制造了一场高烧,来证明身体会生病。现在,他看到了高烧是如何烧坏脏器,夺走生命的。他不是医生,他是那个把病菌送进身体里的人。
屏幕的一角,新闻推送还在顽强地跳动。新的死亡数字在更新,虽然不完整,但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一条像ICU老人、像老周母亲那样的生命。还有无数像老周、像那个女人一样,被留下的人,他们的生活被永久地撕裂了一个口子,余生都将被痛苦和“如果”折磨。
林劫慢慢直起身,看着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扭曲的脸。脸色惨白,眼眶深陷,眼底布满血丝,像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鬼。
他缓缓伸出手,关掉了所有还在运行的监控窗口。安全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机器指示灯微弱的光芒,像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他不需要再看下去了。死亡的重量,已经足够清晰,足够沉重,足够将他那名为“复仇”和“正义”的脆弱外壳,彻底压垮,露出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地滑坐下去,和屏幕里那个崩溃的张医生,姿势一模一样。
黑暗中,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还有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灵魂一同碾碎的——死亡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