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辩护与谴责(2/2)
“我?”安雅笑了,笑声里听不出真假,“我当然是站我自己这边。哪边对我有利,我站哪边。不过嘛,看在我们合作还算愉快的份上,友情提醒你一句:现在想找你的人,可不止獬豸了。‘墨影’内部想拿你人头当投名状或者泄愤工具的,大有人在。锈带那边,马雄虽然还撑你,但他很多人的亲戚朋友也在城里。你呀,现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咯。”
“说完了?”林劫问。
“啧,真无情。”安雅啧了一声,“行了,情报送到,费用老规矩,从你账户扣。祝你好运吧,‘英雄’。希望下次听到你的消息,不是讣告。”
通讯切断。
林劫坐在椅子上,看着重新暗下去的屏幕。安全屋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沈易的频道还挂着,但那边也沉默了,大概听到了安雅的话。
过了一会儿,沈易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林哥……你别听安雅瞎说。组织里还是有很多人支持你的,理解你的!博士他们只是……只是太保守了!他们不懂……”
“沈易。”林劫打断他,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你回去吧。”
“什么?”沈易没听明白。
“回‘墨影’去。回到博士那边去。”林劫一字一句地说,说得极其缓慢,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告诉他们,你和我只是被迫合作,你不赞同我的大部分做法。把责任都推给我。然后,离我远点。”
“林哥!你说什么胡话!”沈易急了,“我怎么可能……”
“这是为你好。”林劫闭上眼睛,“‘崩坏’是我的主意,病毒是我写的,指令是我发的。人是我杀的。这没错。你说的那些大道理,‘必要的代价’,‘唤醒民众’……也许都对。但那些死了的人,他们的命,是实实在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的。这份罪,我一个人背就够了。你还有理想,有未来,别沾上这个。”
“我不怕!”沈易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倔强。
“我怕。”林劫说,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频道两头,“我怕再多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因为跟着我,某天也变成那死亡数字里的一个。我已经背不动了。”
说完,他没等沈易回答,直接切断了通讯,并屏蔽了沈易的频道。
安全屋里彻底陷入了死寂。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低矮的天花板,上面布满了蛛网和霉斑。视线有些模糊。
辩护?谴责?
其实都无所谓了。
沈易为他辩护,是基于对理想的狂热和对“正确道路”的坚信,这份坚信甚至能让他暂时忽略那127条人命的重量。博士他们谴责,是基于现实的考量、组织的存续,以及或许……那么一丝并未完全泯灭的、对无辜生命的恻隐。安雅则在商言商,冷眼旁观,随时准备卖掉任何一边。
他们都没错。站在各自的立场上,都有道理。
那他自己呢?
他掀起了一场风暴,本意是想吹散迷雾,让人们看到躲在云层后面的、名为“宗师”的丑陋真容。风暴确实来了,迷雾也确实散了一些。但风暴也连根拔起了许多本就艰难生长的小草,吹垮了许多本就摇摇欲坠的窝棚。
他看到了一些人,在风暴后的废墟里,挣扎着互相搀扶,点起了微弱的互助之火。这火光曾给他一丝虚妄的慰藉。但更多的,是那些被瓦砾掩埋、再也发不出声音的沉默者。
辩护的声音,无法让死者复生。
谴责的声音,也无法减轻他心中哪怕万分之一的重压。
他只是一个被仇恨和痛苦驱动的凡人,妄想弑神,却先让神坛下跪拜的信徒,血流成河。
现在,神坛摇晃了,神像出现了裂痕。但无数人也因他而葬身瓦砾。
这条路,还要继续走下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现在起,每一分对“宗师”的攻击,都意味着可能造成新的、无法预料的“代价”。而每一次犹豫和退缩,又意味着放任那个冰冷的数字怪物,继续它的“蓬莱计划”,将更多的人(无论是肉体还是意识)拖入深渊。
进退都是血。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扇唯一的小窗前。窗外,锈带的黎明正在降临,天空是一种浑浊的、铁锈般的暗红色。远处,城市的轮廓在稀薄的晨雾中若隐若现,寂静无声,仿佛一头受伤的巨兽,正在舔舐伤口,同时用警惕而冰冷的眼睛,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包括他所在的这片黑暗。
辩护与谴责,如同潮水,在他身后喧嚣、退去。
而他,独自站在冰冷的现实海滩上,脚下是血染的沙,前方是更深、更黑暗的海洋,肩上压着127个(或许更多)无声的亡灵。
潮水会退去,声音会消散。
但那份沉甸甸的、名为“后果”的担子,已经牢牢焊在了他的脊梁上,至死方休。
他深吸一口锈带清晨冰冷污浊的空气,转身,重新走向那排闪烁着幽绿光芒的屏幕。
路,还得走。
哪怕每一步,都踩在荆棘和自己的罪孽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