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辩护与谴责(1/2)
林劫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其实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睡没睡着。好像是眯了一会儿,又好像一直睁着眼。脑子里那127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挨个儿往他神经上烫。127。后面还有个“(初步统计,预计仍将上升)”。这行小字更毒,像根生锈的钉子,在脑子里慢慢往里旋。
他坐起身,安全屋里黑得跟地窖似的。只有远处控制台上一排待机指示灯,发着幽绿的光,像几只蹲在黑暗里盯着他的眼睛。他抹了把脸,手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喉咙干得冒烟,他伸手去摸水壶,空的。这才想起昨天就没怎么喝。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那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前,拧开。水流了几滴,停了。又拧,这次连滴都没了。他这才想起来,这片锈带边缘区的供水早就时断时续,全靠马雄手下每天用卡车从不知道哪个黑井里拉来点浑水,按人头分。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后脑勺抵着粗糙的水泥,硌得生疼。疼点好。疼能让他暂时不去想那127,不去想那个哭嚎的女人,不去想老周母亲冰凉的手。
可眼睛一闭上,那些画面就自己涌上来,比高清屏幕还清楚。ICU那块垂落的白布边缘。孩子蹲在街心,小小的、颤抖的脊背。还有更早以前,张工从楼上跳下去时,那声闷响——虽然他没亲眼看见,但脑子会自动补全。
“操。”他低骂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破锣。他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啪!
声音在寂静的安全屋里脆得吓人。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可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控制台那边传来“滴滴”的提示音。是加密通讯频道请求接入的铃声,被他设置成最轻微的那种,但现在听着却格外刺耳。
林劫没动。他不想接。不想听任何人说话,不想看任何消息。他只想在这片黑暗里烂掉。
提示音响了十几下,停了。但几秒钟后,又固执地响起来。这次换了个频率,是三短一长——是沈易的紧急联络信号。
林劫盯着黑暗中那个闪烁的绿色光点,看了足足半分钟。最终,他还是撑着墙站起来,拖着步子挪到控制台前,按下了接通。
“林哥!”沈易的声音立刻冲了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和疲惫,“你终于接了!你怎么样?我们一直联系不上你……”
“还活着。”林劫打断他,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头沉默了一下。沈易似乎被他的语气噎住了,过了一小会儿才说:“林哥,你……你看新闻了吗?外面现在……”
“看了。”林劫说,“127个。”
“……是。”沈易的声音低了下去,“官方数字是127。但我们从医院内部渠道得到的消息……可能接近两百。很多是家里没及时发现的老人,还有……”
“别说了。”林劫闭上眼睛。
频道里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电流的细微杂音。然后,沈易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努力想显得坚定、却又底气不足的调子:“林哥,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被这个打垮。‘崩坏行动’是我们一起决定的,是为了揭露系统,是为了唤醒更多人!那些牺牲……那些牺牲是必要的代价!”
“必要的代价?”林劫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比哭还难听,“沈易,你告诉我,‘必要’是谁定的?‘代价’又是谁付的?是你吗?还是我?还是那127个……或者两百个,死了连名字都未必能留下的人?”
“我……”沈易语塞了。
“你爸妈要是也在那名单上,你还觉得‘必要’吗?”林劫追问,语气依旧平静,却像冰冷的刀子。
“林哥!”沈易的声音提高了,带着受伤和激动的情绪,“你不能这么类比!我们是在对抗一个要吞噬全人类的怪物!是‘宗师’!是那个冰冷的数据怪物!没有阵痛,怎么可能推翻它?历史上每一次变革,哪次没有流血牺牲?你当初不也……”
“我当初是傻逼。”林劫冷冷地打断他,“我以为我算好了一切,我以为我能控制。但我控制了什么?我控制着病毒去瘫痪系统,然后眼睁睁看着系统瘫痪后,那些最脆弱的人像麦子一样倒下去。沈易,这不是战场上的对射,这是……这是一场他妈的实验,而我们把整座城市的人都当成了实验品,还美其名曰‘阵痛’。”
“可我们成功了!”沈易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的执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也在害怕,害怕自己坚信的东西崩塌。“系统暴露了它的脆弱!现在全城的人都知道‘龙吟’不是神,它会倒!那些监控,那些控制,不是天经地义的!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效果!”
“效果?”林劫的视线落在控制台角落,那里贴着一张皱巴巴的、从某个宣传单上撕下来的城市风景图,图里阳光灿烂,高楼林立,一派繁荣。“效果就是,现在全城的人,恨‘熵’恐怕比恨‘宗师’更厉害。效果就是,系统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装上更厚的装甲,锁上更牢的锁。效果就是,那127个人,白死了。他们的家人,只会诅咒我们。”
“那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沈易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就让‘宗师’安安稳稳地搞它的‘蓬莱计划’,把所有人都变成它数据库里的数字?让林雪,让阿哲,让那么多被系统害死的人,都白死吗?!”
林雪的名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林劫心脏最软的那块肉。他呼吸一滞,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就在这时,另一个加密频道请求强行插了进来,是安雅。她的信号优先级一向很高。
林劫犹豫了一秒,切换了过去。
“早啊,大英雄。”安雅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是那种慵懒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嘲讽的调子,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紧绷,“睡得好吗?哦,我忘了,你现在大概睡不着吧。毕竟,手上沾了那么多血,是得做做噩梦。”
林劫没说话。
“怎么?哑巴了?”安雅轻笑一声,“昨天不是还挺能说的吗,跟我谈‘代价’?现在看到真正的‘代价’了,感觉如何?是不是比想象中……重那么一点点?”
“你想说什么,安雅?”林劫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我想说,生意就是生意,但把自己也骗进去,就不好玩了。”安雅的语气稍微正经了一点,“我给你情报,你付钱,或者用别的东西换。后果自负。这是规矩。你现在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给谁看呢?给我?给沈易那个天真的小子?还是给那些死了的、听不见你忏悔的人看?”
“我没有忏悔。”林劫说。
“是吗?”安雅拖长了音调,“那最好。因为接下来,你要听的,就不是什么好话了。‘墨影’内部炸锅了。‘博士’那帮温和派,现在指着‘磐石’和所有支持你行动的人的鼻子骂,说你们是‘刽子手’,是‘恐怖分子’,说你们的激进把组织几十年积累的声誉和根基都毁了,说你们造成的平民伤亡,让组织的‘正义性’变成了一个笑话。”
林劫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磐石那边呢,当然不服。说这是战争,战争哪有不死人的?说温和派是懦夫,是幻想和系统和平共处的白痴。两帮人在线上会议里吵得差点顺着网线打起来。”安雅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还有人直接点了你的名。说‘熵’就是个失控的变量,是组织吸纳的‘致命错误’,要求立刻与你切割,甚至……‘清理’掉,以平息内部矛盾,也给外界一个交代。”
“那你呢?”林劫忽然问,“你站哪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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