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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2章 冷小军的新生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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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冷小军要去省城上大学了。走的那天,天又下起了雨,不是夏天那种噼里啪啦的急雨,是秋天那种细细密密、绵绵软软的毛毛雨,像筛子筛过的面粉,飘飘洒洒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像婴儿的手指在脸上轻轻地点着,一下一下的,软乎乎的。院里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几片飘落下来,被雨水打湿了,贴在地上,像一张张湿漉漉的信纸,上面写满了字,可看不清写的是啥,也许写的是夏天走了,秋天来了,也许写的是冷小军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胡安娜头一天晚上就开始收拾行李,铺盖、衣裳、鞋袜、洗漱用品、书本,装了两个大皮箱,还有一个大背包,鼓鼓囊囊的,像三座小山堆在堂屋地上。她把箱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唯恐漏了什么,连袜子都数了好几遍,怕少了一双不够换洗。她把冷小军冬天的棉袄棉裤也塞进去了,虽然这才九月份,离冬天还远着呢,可她觉得早点带着踏实,省得到时候冷了再寄,一来一回得好几天,冻着了怎么办?感冒了怎么办?耽误了学习怎么办?

“妈,够了够了,我是去上学,不是去搬家,你带这么多东西我咋拿?”冷小军站在堂屋里,看着那三座小山,头都大了,头皮发麻,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咚咚咚的,敲得他脑仁疼。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运动服,蓝白相间的,是他自己挑的,在县城的百货大楼买的,花了八十多块钱,心疼得他直咧嘴,可穿上确实精神,像换了个人似的,看着顺眼多了。脚上穿着一双白色运动鞋,也是新买的,鞋底软乎乎的,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舒服得很。

“咋拿?你爸送你去,开车去,又不是让你扛着去。车上放得下,放不下就塞后座,后座不够放就放车顶,捆结实了就行。”胡安娜头也不抬,继续往箱子里塞东西,又把两罐子咸菜塞进去了,一罐是酸黄瓜,一罐是辣白菜,都是她自己腌的,味道正,酸的正酸辣的正辣,比超市里卖的好吃一百倍。她把罐子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又用绳子扎紧了口子,怕漏了汤弄脏了衣裳,“学校食堂的饭不好吃,你吃不习惯就吃咸菜,就着馒头吃,就着米饭吃,咋吃都香。”

冷小军想说省城啥都有,食堂的饭也没那么难吃,可他没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妈该带还是得带,不带不放心,带了才踏实。这是当妈的心,跟天一样大,跟海一样深,比什么都重,拿不动也得拿着,拿不动也得扛着,扛不动也得背着,反正不能丢,不能忘,不能辜负。

冷志军在院子里检查车子,把机油尺拔出来看了看,又把轮胎的气打足了,备胎也检查了,千斤顶和扳手都备好了,放在后备箱里,以防万一。他把后座放倒了,腾出更大的空间来装行李,又把一块旧帆布铺在上面,怕箱子把座椅皮面磨坏了。他干这些事儿的时候很仔细,很认真,一样一样地来,不急不躁的,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雨还在下,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个屯子。远处的山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像一幅水墨画,淡淡地,轻轻地,若有若无地浮在天边。偶尔有几声鸟叫从林子深处传来,叽叽喳喳的,听不太清楚,像是隔了好几层棉被,闷闷的,虚虚的,不像是真的。

冷潜从屋里出来,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忙活的一家人,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可说不出来,也说不清楚,就那么看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慢慢地走回了屋里,拐杖在水泥地上笃笃地响,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是一首送别的曲子,没有调子,可听着让人心里头酸酸的,涩涩的,像吃了没熟的山里红。

该出发了。行李装上了车,后备箱塞满了,后座也塞满了,连副驾驶的座位底下都塞了两双鞋。冷小军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摇下车窗,探出头来,看着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脸上的表情又是笑又是哭,笑和哭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笑哪是哭,反正嘴角往上翘着,眼眶红着,眼泪在眼眶里转着,转了又转,转了又转,就是没掉下来,她使劲忍着,咬紧嘴唇,下巴上起了一个小疙瘩,一鼓一鼓的。

“妈,你回去吧,别淋着雨,感冒了咋办?我到了给你打电话,你别担心。”冷小军冲她喊了一句,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堵得他说话都不利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蹦得跟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的。

“知道了,你到了就打电话,别拖着。在学校好好吃饭,别省钱,想吃啥就买啥。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别臭美,冻感冒了没人管你。跟同学好好相处,别打架,别惹事,别欺负人,也别让人欺负了。好好学习,别光顾着玩,大学四年一晃就过去了……”胡安娜站在雨里,说了一长串,嘴一刻也不停,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地往外流,把能想到的全说了,说了一遍又一遍,说了又说,说了还说,好像怕以后没机会说了似的。

冷志军发动了车,面包车突突地响了两声,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在雨中散开,跟雨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了。他按了两下喇叭,滴滴的,声音清脆得很,在雨中传得很远,穿过雨帘子,穿过院墙,穿过那片杨树林,一直传到了村口,传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

车子缓缓地滑出了院子,上了大路,朝村口开去。冷小军从车窗里伸出手来,朝胡安娜挥了挥手,胡安娜也挥了挥手,挥着挥着眼泪就下来了,这回没忍住,哗哗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地上,跟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了。她用袖子擦了擦,擦完了又流,流完了又擦,擦了好几次,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哭着,站在雨里,看着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越开越远,越开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银灰色的小点,消失在大路的尽头,消失在雨幕之中,消失在秋天的晨雾里。

冷小军走了以后,胡安娜在家里空落落了好几天。她把冷小军的房间收拾了一遍又一遍,床单换了新的,被子晒了又晒,枕头拍得软乎乎的,可她知道,这些东西要好几个月才能用上,要好几个月才能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躺上去,等到的可能也不是那个熟悉的身影了,几个月后回来的冷小军,跟上大学前的冷小军,肯定不一样了,肯定变了,变得更懂事,变得更成熟,变得可能连她这个当妈的都快不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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