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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9章 盛夏捕鱼(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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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的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化。

早晨刚过八点,屯子里的土路就被晒得发烫,脚底板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往上蹿的热气。路两边的野草耷拉着叶子,灰扑扑的,像是被谁从根上抽走了精气神。知了从早到晚叫个不停,声音又尖又密,把整个屯子裹在一层嗡嗡的噪声里,听得人脑仁发胀。狗趴在墙根底下的阴凉处伸着舌头喘气,鸡躲在柴垛底下刨坑,把自己埋进凉土里,只露出半个脑袋。连灶房里的锅盖摸上去都烫手,胡安娜做饭的时候把灶膛里的火压得小小的,生怕把锅底烧穿了。

冷志军光着膀子坐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慢慢摇着,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扇了等于没扇。追风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舌头耷拉在嘴角外边,一喘气舌头就跟着一颤一颤的。黄狗趴在追风旁边,比追风还蔫,眼睛都懒得睁,四条腿摊开着趴成一张狗皮,偶尔耳朵动一下证明自己还活着。

巴特尔从新木楼上跑下来的时候光着脚,踩在被晒得发烫的石阶上嗷了一嗓子,又蹦回去把鞋穿上了。他跑到枣树底下蹲在冷志军旁边,仰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院子外面明晃晃的日头,嘴里嘟囔了一句:“冷叔,今天还进山不?这天气进山不得热死个人。”

冷志军把蒲扇摇了两下,想了想说:“今天不进山。天太热,山里的蛇都出来了,踩着不好。去河里。”

巴特尔眼睛一下子亮了,从地上蹦起来:“清溪河?”

“嗯。下游回水湾,水凉快,顺带撒两网。”冷志军把蒲扇搁在石台上,站起来走到仓房门口,把渔网从墙上的钉子上摘下来。渔网是粗尼龙线编的,网坠是铅皮做的,平时挂在仓房里通风,用了好几年了可保养得好,网线没糟也没断。他把渔网抖开来检查了一遍——网面上有两个小洞,是上次挂到河底的树根上扯的,不大,还没来得及补。他把网叠好搁在背篓里,又拿了一把钳子和一小卷尼龙线塞进兜里,想着到了河边再补也不迟。

巴图从新木楼上下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大背篓,里面搁着两只木桶和一把砍柴刀。他穿了一件旧褂子,头上扣了一顶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巴特尔也跑上楼去拿了一个小背篓背在身上,背篓里塞了一壶水和几块干粮,又跑到灶房跟胡安娜说了一声“嫂子我们去河里捞鱼”。胡安娜正在灶台前面蒸馒头,手里的面团拍得啪啪响,听了这话说了一句“多捞几条,晚上炖汤”,巴特尔应了一声就跑了。

赵铁柱是冷志军让巴图去叫的。巴图跑到赵铁柱家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编筐,柳条泡在水盆里,一根一根地在他手里弯来弯去,编出来的筐底又密又平。巴图说了去河里捞鱼的事,赵铁柱把手里编了一半的筐往墙根底下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说了一句“走”。他从屋里拿了一顶旧草帽扣在脑袋上,又拿了一根长竹竿——竹竿的一头用刀削尖了,在火上烤过,尖头发黑发硬,是专门扎鱼用的。他把竹竿扛在肩上,跟着巴图出了院门。

四个人在屯子南面的路口碰了头。冷志军扛着渔网走在前面,巴图和巴特尔背着篓子跟在后面,赵铁柱扛着竹竿走在最后面。追风从院子里跟出来了,黄狗也跟着跑了几步,被巴特尔回头喊了一声“你们俩跟着干啥,回去”,两条狗在路口蹲下来,看着四个人走远了,才耷拉着尾巴慢慢走回院子里趴下了。

从屯子到清溪河下游的回水湾大约二里地。路两边是刚抽了穗的苞米地,苞米叶子又长又密,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油亮亮的绿光,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像一片绿色的波浪。路是从苞米地中间穿过去的,窄窄的一条土路,两边被苞米叶子挤得严严实实的,走在里面热得透不过气来,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擦都擦不及。巴特尔走在最后面,伸手拽了一片苞米叶子顶在脑袋上遮阳,被冷志军回头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把叶子扔了,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穿过苞米地之后是一片河滩地,地面从黄土变成了卵石和粗沙,脚踩上去硌得慌,可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把一身的暑气一下子卷走了大半。清溪河在前面拐了一个大弯,拐弯的地方冲刷出了一片宽阔的回水湾,湾里的水面比主河道宽出好几倍,水流缓了下来,在湾里打着一个个细小的漩涡。河岸两边长着密实的柳树和芦苇,柳条从树上垂下来,梢头点着水面,被水流带得轻轻晃着。回水湾的水清得很,站在岸上看下去,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鱼群,有的鱼贴着水底慢慢游着,有的在水草丛里钻来钻去,偶尔一条鱼从水面跃起来,银亮亮地闪一下又落回去,在河面上砸出一圈细碎的涟漪。

冷志军蹲在河边把渔网铺开来,蹲在地上补那两个小洞。他把尼龙线穿在针上,一针一针地把破口挑起来扎紧了,打了两道结,又把多余的线头剪掉。补完了他站起来,把网坠沿着网底捋了一遍,确认铅皮坠子没有松动的,然后卷起裤腿脱了鞋,踩着河边的卵石下了水。水凉得他嘶了一声,可随即那股子凉意顺着脚底板往上蔓延,把浑身的燥热一下子冲散了大半,他站在水里顿了顿,脚指头在河底的卵石上抓了两下稳住重心,又往深水里走了几步,水没过了膝盖。

巴图和巴特尔也脱了鞋下了水。巴图踩在水里试了试深浅,往河中间走了一段,水到了大腿根的位置就停住了,站在那儿等着。巴特尔蹲在浅水区,水刚没过脚踝,他弯着腰盯着水底,两只手在水里摸来摸去,摸着一块好看的石头就捡起来搁在岸上,摸着一条水草就拽出来扔到一边,摸了一阵子什么也没摸着,直起腰来喘了口气,又弯下去了。赵铁柱站在下游的位置,手里的竹竿拄在水底,眼睛盯着水面,等着鱼游过来。

冷志军把渔网兜在右臂上,抡起来朝着回水湾最中央的位置甩出去。渔网在空中展开成一个圆,网坠带着网边沉下去,网面在空中滞了一息,然后哗啦一声落进水里,沉了下去。他手腕上缠着网绳,等网在水里沉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开始一把一把地往岸上拉。网绳在他手里攥着,每拉一把就带出一截湿漉漉的绳头,水滴顺着绳子往下淌,滴在河面上打出细细的水花。拉了没几把,网里就开始翻花了——鱼在网兜里感觉到了空间的缩小,开始拼命挣扎,有的往上蹿,有的往侧冲,把水面搅得哗哗响,水花溅了冷志军一脸。巴特尔站在上游看得真切,拍着手喊了一声“有货有货”。冷志军加快了收网的速度,最后猛地一下把网拖上了岸——网兜里满满当当的,银白色的鲫鱼、青黑色的鲶鱼、细长条的白鱼挤在一起,还有几尾透明的小虾米在网眼里钻来钻去,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水淋淋的亮光。

巴特尔跑过去蹲在网兜旁边,把鱼一条一条地往木桶里捡。鱼的鳞片又滑又凉,在他手心里扭来扭去,尾巴甩起来的水珠子溅在他脸上,他也不躲,捡一条往桶里丢一条,捡一条丢一条,桶里的鱼越堆越多,银光闪闪的挤成一团。他捡到一条特别大的鲫鱼时举起来给冷志军看,那鲫鱼足有巴掌半宽,肚子鼓鼓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一层金红色的光。冷志军看了一眼说“这条是母的,肚子里有籽”,巴特尔问“那咋整”,冷志军说“先搁桶里,回去再看”。巴特尔把鱼搁进桶里,又继续捡。

赵铁柱在下游的深水区撒了一网,也捞上来十几条。他收了网把鱼倒进另一只木桶里,又拿着竹竿上了岸,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一段,在一处水流更急的浅滩上停下来。他把竹竿横着端在手里,眼睛盯着水面,等了一阵子,一条白鱼从水草丛里蹿出来往上游游过去,赵铁柱手腕一抖,竹竿尖扎进水里,再抽出来的时候竿头上已经带上了一条鱼。鱼被竹竿尖穿透了身子,在竿头上扭了两下就不动了。他把鱼从竿头上撸下来扔进桶里,又在浅滩上继续走,眼睛盯着水面,走了几步又扎了一条。

巴特尔看着赵铁柱用竹竿扎鱼,觉得好玩,也跑到浅滩上蹲着看。他蹲了一会儿,看见一条手指长的小鱼从石头缝里钻出来,伸手就去抓,小鱼一甩尾巴钻回石头缝里了,他什么也没抓着,手心里只有一把水。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又蹲下去继续看,这次他不动手了,就盯着石头缝看鱼进进出出,看着看着忽然喊了一声“这条大”——一条巴掌长的白鱼正从石头缝里慢慢游出来,他这回没伸手,等着鱼游远了一点才猛地伸手,可鱼比他快,尾巴一甩就蹿进了另一道石头缝里。巴特尔蹲在石头上喘了口气,回头看了冷志军一眼,冷志军正在上游补网,没看见他。他又转回去蹲着,这回不着急了,蹲了老半天等那条鱼重新出来,可那鱼再也没出来,他蹲得腿麻了才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回到岸上。

冷志军补完了网又撒了两网,第二网捞上来十几条,个头比第一网小一些可品种更多——有细长的白漂子,有红尾巴的鯝鱼,还有几条圆滚滚的泥鳅混在网眼里扭来扭去。第三网捞上来之后冷志军看了看两只木桶——已经装了大半桶了,鱼挤在一起翻着银色的肚皮,偶尔有鱼弹跳出来又落回去。他把渔网收起来卷好搁在背篓里,走到岸上把脚上的泥洗了洗穿上鞋,朝赵铁柱和巴图喊了一声“差不多了,收吧”。

巴图从河里上了岸,把背篓里的两只木桶提起来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两桶加起来少说有三四十斤鱼。巴特尔蹲在岸上把那些石头捡起来看了看,挑了最圆最滑的几块塞进背篓里,说是带回去搁在鱼缸里好看,其实家里没有鱼缸,他就是觉得好看想拿回去。赵铁柱把竹竿上的水擦干了扛在肩上,又从河边砍了一根柳条把两条鱼串起来提着,跟冷志军说“这两条给我媳妇带回去”。冷志军点了点头。

四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回程的苞米地还是那么闷热,可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河水的凉气,汗出了又被河风吹干了,走在苞米地里虽然还热可没那么难受了。巴特尔把草帽摘下来扇着风,帽子边沿被汗浸得软塌塌的,扇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子汗味和青草味。赵铁柱走在最后面,竹竿横在肩上,两条鱼挂在竿头晃来晃去,偶尔滴一滴水在路面上,砸出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走到屯子口的时候,追风和黄狗从院墙根底下站起来迎了上来,在四个人脚边转了两圈,鼻子凑到木桶边上嗅了嗅,追风把脑袋往桶沿上拱了一下想看看里面的鱼,被冷志军按着脑袋推开了。黄狗也跟着凑热闹,把鼻子伸进桶里嗅了一下,被鱼尾巴甩了一脸水,缩着脑袋退了半步,甩了甩头。巴特尔蹲下来搂住黄狗的脖子,哈哈笑了两声,被胡安娜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喊了一声“赶紧把鱼提进来”。

四个人进了院子,把木桶搁在井台边上。胡安娜从灶房出来蹲在桶边看了看鱼——活蹦乱跳的鲫鱼、鲶鱼、白鱼挤在一起,银光闪闪的,有几条还在往外蹦。她把鱼按品种分了三堆——鲫鱼和鲶鱼留着晚上炖汤,白鱼个头小的腌了晒鱼干,几条肚子里有籽的母鲫鱼单独搁在一只盆里,准备养一晚上明天再处理。巴特尔蹲在旁边帮着分鱼,分着分着拿起那条肚子最大的母鲫鱼看了看,对着日头照了照,隐约能看见鱼肚子里有一条细细的暗影,他问了一句“嫂子这鱼肚子里的籽能孵出小鱼不”,胡安娜看了一眼说“能孵,明年河里又能多一窝鱼”,巴特尔把鱼小心翼翼地搁回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水。

晚饭的时候胡安娜把鲫鱼和鲶鱼炖了一大锅。她在灶台上架了铁锅,搁了油烧热,把鱼一条一条地搁进去煎——鱼皮在热油里吱啦吱啦地响着,从银白色慢慢变成金黄色,边缘微微焦脆。煎好了之后她往锅里倒了开水,搁了葱段、姜片和几粒花椒,又切了几块豆腐扔进去,盖上锅盖用小火慢慢炖。炖了小半个时辰,锅盖掀开的时候满灶房都是鱼汤的鲜香味,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泡,葱花漂在汤面上,绿莹莹的,跟白色的鱼肉和豆腐块搭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一人端一碗鱼汤。巴特尔先舀了一勺汤吹了吹灌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可还是咽下去了,又舀了一勺。巴图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嚼着,鱼刺被他一根一根地剔出来搁在桌角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赵铁柱也留下来吃饭了,端着碗喝了两口汤,放下碗说了一句“这汤鲜”。胡安娜自己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上慢慢喝着,看着桌边上几个人埋头喝汤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冷志军喝了两碗汤,吃了两块鱼肉,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七月中的夜晚热得不像话,院子里没有风,枣树的叶子一动不动,闷沉沉地垂着,可他从灶房里出来的时候带了一身鱼汤的鲜气和灶膛的烟火气,站在院子里反倒觉得比屋里还凉快一些。他站了一阵子,转身进了堂屋。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追风和黄狗在草垫子上偶尔翻身的窸窣声和远处清溪河方向传来的流水声,细细的,远远的,跟灶房里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和巴特尔的说笑声混在一起,把这个七月的夜晚填得满满当当的,不急不慢的,像是这片老林子和这条清溪河一起哼着的一首没有词的歌,安安稳稳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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