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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0章 秋猎准备(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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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老林子里的风开始变凉了。

早晚的时候能觉出秋天的劲儿了——早晨起来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脚底打滑,到了晌午日头升起来露水干了,可风从北面吹过来的时候不再裹着伏天那种黏糊糊的潮气,而是带着一股清冽的、干爽的凉意,吹在汗湿的脖子上让人忍不住缩一缩。山里的叶子开始变色了,先是桦树,叶边泛了一层浅黄,远远看去像给山坡镶了一道金边;然后是柞树,叶子从绿转褐,叶脉鼓起来,厚墩墩的,在风里哗啦啦响得比夏天干脆了不少。溪沟里的水也凉了,早晨摸着冰手,晌午晒温了可底下还是凉的,鱼在浅水里游得比夏天快,像是知道天要冷下来了。

冷志军蹲在院子里擦猎枪。枪管在布条下来回蹭着,发出均匀的沙沙声,蹭一遍就对着光照一下,看看有没有锈斑和划痕,没有就再蹭一遍,蹭得枪管锃亮锃亮的,能照见人影。枪托上的木纹被他的手汗和枪油浸润了好几年,磨出了一层暗红色的包浆,摸上去温润得很。他把枪机拆开,用一根细铁丝把里面的积碳抠出来,又用布条蘸着枪油把每一个零件都擦了一遍,装回去的时候机件咬合得严丝合缝,扳机扣下去的声音又脆又利落。他把枪靠在石台边上,从仓房里拿出子弹盒,把子弹一颗一颗地倒在石台上数——铜壳的、铅头的,一共三十二颗。数完了装回盒子里,搁在枪旁边。

巴图从新木楼上下来的时候背着他的弓和箭囊。弓弦松着,弓臂上被他这两个月来来回回摸了无数遍,磨出了一层润润的包浆,柞木纹理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他把弓弦重新上了一道蜡,用手指顺着弦线从头捋到尾,确认蜡上得均匀没有结块,然后把弓弦紧上,试了试拉力。弓臂在他手里弯成一个饱满的弧,弦绷紧了,他松了手,弓臂弹回去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在院子里荡了两下就散了。他把弓弦重新松了半圈,靠回墙根底下,又从箭囊里把十二根箭一根一根地拔出来检查——箭杆直不直、箭羽齐不齐、箭头牢不牢。他捏着箭杆眯着眼对着光瞄了一遍,把有两根稍微弯了一点的挑出来搁在一边,等会儿用热水熏一熏校直。

巴特尔从灶房里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半块苞米面饼子,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他跑到石台边上蹲下来,看了看冷志军摆在石台上的猎枪和子弹盒,又看了看巴图靠在墙根底下的弓和箭囊,把嘴里的饼子咽下去了,问了一句:“冷叔,今年秋猎带我不?”

冷志军把枪管上的布条收起来,看了他一眼说:“带。你跟巴图一组,帮着他背箭囊。”

巴特尔乐得从地上蹦了起来,蹦了两下又蹲下去,盯着石台上那盒子弹看了半天,伸出手指头想摸一颗,被冷志军看了一眼,把手缩回去了,改去摸枪托上的木纹,摸了两下又缩回来了,站起来跑进灶房跟胡安娜报信去了。

胡安娜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干粮了。秋猎不像平时进山收套子,出去就是大半天,当天去当天回。秋猎要进深山,翻好几道山梁,在林子里扎营过夜,少说也得两天。冷志军定的是三天,前前后后加起来得在外头待上两个晚上。胡安娜把灶台上的大铁锅刷干净了,搁在灶眼上,灶膛里添了硬柴火烧得旺旺的,先烙葱油饼。面和好了搁在案板上醒了一个时辰,醒得软乎乎的,手指头一按一个坑,回弹得慢慢的。她揪下一团面擀成薄片,抹上一层豆油,撒上葱花和盐,卷起来再擀开,搁在锅里烙。饼在热锅里鼓起来,两面烙得金黄,葱花的香味和豆油的焦香混在一起从锅盖缝里往外冒,把灶房熏得香喷喷的。烙好了的饼被她一张一张地码在笸箩里,码了满满一笸箩,少说有三四十张。

葱油饼烙完了她接着煮茶叶蛋。鸡蛋是攒了半个月的,搁在锅里添了水,加了茶叶梗子、盐、花椒粒和一块桂皮,大火烧开了转小火慢慢煮,煮了小半个时辰把蛋捞出来,用勺子背把蛋壳一个一个地敲裂了,又搁回锅里继续煮,让卤汁渗进去。煮好了的茶叶蛋壳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裂纹,剥开来蛋清上带着茶色的纹路,咸香入味。她把茶叶蛋捞出来晾凉了,搁在一个布袋子里,又装了两壶咸菜——一壶是腌黄瓜,一壶是酱豆角,都是自家缸里腌的,酸咸爽口,就着干粮吃正好。她又切了一小块咸肉用油纸包了,塞进巴图的背篓里,说了一句“在山上别光啃饼,搁锅里煮点肉汤喝”。

冷志军把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清点。猎枪一支、子弹三十二发、猎刀两把、麻绳三捆——捆猎物用、粗绳一捆——捆人用、火石两套、煤油一小瓶、盐一包、红药水一瓶、干净布条一卷、油布两张——搭帐篷用、铝锅一口、搪瓷碗四个、水壶三个。他又把背篓反过来检查了一遍背带和篓底,看有没有糟了的地方,摸了摸篓底的藤条,结实得很,又翻过来搁好了。巴图的弓和十二根箭清点过了,巴特尔的背篓里搁了两床薄棉被——山里晚上凉,不带被子扛不住。赵铁柱的猎枪他头天晚上就送过来了,冷志军检查了一遍机件,又帮他蹭了蹭枪管,搁在自己猎枪旁边靠着。老孙头和老杨说好自己带枪,不用冷志军操心。

猎狗的事也定下来了。追风肯定去,它现在是冷志军进山的主力,鼻子灵、胆子大、跟人配合得好,撵狍子撵野猪都靠它。黄狗养了这几个月也壮实了不少,肋骨不那么突出了,毛色也亮了一些,跟在追风后面跑起来有模有样的,可到底没正经围过猎,这次带着它试试,不行就让它在营地守着。花脸也去,它比追风和黄狗都稳当,岁数大了些不冒进,适合在林子里兜底。黑风留在家里看门,黄镖也留家里——赵铁柱要进山,他家那边没人看着,冷志军让黄镖去赵铁柱家院子里蹲两天。赵铁柱听了点了点头说“行”。

临出发前一天傍晚,冷志军把人都叫到院子里碰了个头。赵铁柱、老孙头、老杨和铁蛋前后脚都到了——铁蛋是赵铁柱的表弟,十八九岁,脸上的青春痘比上次见的时候消了一些,可嗓门还是那么大,一进院子就喊了一声“冷叔”,把趴在草垫子上的追风和黄狗都惊得抬了一下头。老孙头扛着他那把老猎枪来的,枪管用布裹着,枪托露在外面磨得油亮。老杨空着手来的,说“我跟着跑腿就行,枪带了一把,在背篓里搁着”。五个人加上冷志军、巴图和巴特尔,正好七个。

七个人在枣树底下围坐成一圈。冷志军把明天进山的路线简单说了一遍——从屯子北口进山,翻过三道山梁,进入北面的深山区,在那片原始林外围扎营。这片区域冷志军以前探过两次,兽迹多,林子密,野猪和狍子都不少,还有一条山溪从中间穿过,取水方便。他给每个人分配了任务——老孙头和老杨一组走左翼,赵铁柱和铁蛋一组走右翼,冷志军带着巴图和巴特尔走中路,三条狗跟着中路,负责把猎物往中间赶。三组人呈扇形推进,在预定的山谷里会合。巴特尔负责背备用的干粮和水,留在中路的后面,不用往前冲。

老孙头听完点了点头,把老猎枪在膝盖上拍了拍说“行,就这么办”。老杨从兜里摸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上抽了两口,吐出一团白烟说“那片林子我前年进去过一趟,大方向认得,走不丢”。赵铁柱没多说话,把冷志军递过来的路线图接过去看了两眼,折好揣进兜里。铁蛋蹲在旁边听完了问了一句“冷叔,那片林子里有大货不”,冷志军说“有野猪,运气好能碰上狍子群”。铁蛋咧嘴笑了一下,脸上的青春痘跟着挤成了一团。

商量完了之后各自回去收拾东西。老孙头和老杨前后脚走了,赵铁柱和铁蛋也骑着自行车回去了。冷志军把石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背篓里,装完了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压手得很。他把背篓搁在仓房门口的条凳上,明天一早直接背上走。

晚饭吃的是苞米面糊糊和中午剩的葱油饼。胡安娜又炒了一盘鸡蛋,搁了葱花,金灿灿的。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巴特尔一边扒糊糊一边问东问西——“冷叔,晚上在林子里睡觉冷不冷”“野猪晚上出来不”“要是碰见熊咋办”——冷志军一个一个地答了,说“晚上冷,多带被子”“野猪晚上也出来,可咱们晚上不撵,白天撵”“碰见熊绕着走,不惹它”。巴特尔听完了点了点头,又扒了两口糊糊,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了一句“那追风晚上睡哪儿”,冷志军说“睡帐篷边上,它警醒,有动静比人先知道”,巴特尔放心了,把碗里剩下的糊糊喝完了。

吃完了饭,冷志军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上有云,月亮被遮了大半,只从云缝里漏出一点灰白色的光。他仰头看了一阵子天,风从北面吹过来,把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凉丝丝的,比白天凉了不少。他站在枣树底下,想着明天的路线和分组——老孙头和老杨走左翼那条沟膛子,沟膛子两侧的坡面上长满了榛柴和野蔷薇,狍子喜欢在那种地方待着,可沟底的碎石多,走起来费劲,老孙头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利索,明天得提醒他走慢点。赵铁柱和铁蛋走右翼那道山梁,山梁上的林子稀一些,视野好,可风大,得注意别让火种被风吹跑了。中路他自己带着巴图和巴特尔,从两条沟之间的缓坡推进,坡面上兽道多,野猪喜欢在那种地方拱食,追风跑在前面能提前发现兽迹。他在脑子里把三条路线过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每一组的方向和会合的位置都对得上,才转身进了堂屋。

巴图和巴特尔也回了新木楼。巴图把弓和箭囊搁在床头,弓弦松了半圈,箭囊里的箭一根一根地插好了。他又把那两根稍微弯了的箭杆拿出来,搁在灶房的蒸笼里用热水熏了一阵子,拿出来用手掰了掰校直了,搁回箭囊里。巴特尔把背篓里的两床薄棉被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方方正正的塞进背篓里,又把自己的柞木棍搁在背篓旁边,想了想又从柜子里摸出一把折叠刀揣进兜里——是他去年生日的时候冷志军给他的,刀刃不长可很利,他一直没舍得用,这回进山带上了。

胡安娜在灶房里把明天早晨要吃的干粮又检查了一遍——葱油饼装在笸箩里用布盖着,茶叶蛋装在布袋子里扎了口,咸菜壶盖拧紧了。她又把冷志军和巴图的背篓翻了一遍,在巴图的背篓里塞了一小包冰糖,在冷志军的背篓里搁了一双干袜子和一副旧手套。她把背篓重新盖好,关了灶房的灯,进了堂屋。冷志军已经躺在炕上了,她躺下来,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没有说什么。冷志军闭着眼,手搭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风从老林子的方向吹过来,把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打在窗纸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又落在地上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冷志军就醒了。他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天边刚露出一道灰白色的亮线,把东面山梁的轮廓勾出了一道浅浅的边。风比昨晚小了些,凉丝丝的,带着老林子里的松脂味和泥土的潮润气息。他站在院子中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凉气从嗓子眼一直透到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他转身进灶房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架上一锅水烧着,又把昨天剩的糊糊热了热。巴图和巴特尔也起来了,两个人把背篓背上肩试了试分量,又各自紧了紧鞋带。胡安娜从堂屋出来,把装干粮的布袋子和装咸菜的壶递到巴图手里,又看了看冷志军背上的猎枪和腰间的猎刀,说了一句“小心点”。

冷志军点了点头,带着巴图和巴特尔出了院门。追风和黄狗从草垫子上站起来,抖了抖毛跟着跑出去了。花脸也从院墙根底下站起来,跟在后头小跑着。三条狗在晨光里跑成一排,尾巴翘着,步子轻快而兴奋,像是知道今天要干一票大的。走到屯子北口的时候,赵铁柱、铁蛋、老孙头和老杨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七个人碰了头,互相点了点头,没有多话。冷志军走在前面,带着队伍沿着土路朝山里走去。东面的天边被朝霞烧成了一层暗红色,把七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土路上朝北面延伸过去,越来越远。三条狗跑在最前面,爪子在还带着露水的土路上踩出一串湿漉漉的梅花印。冷志军走在队伍最前面,猎枪背在肩上,背篓里的东西随着脚步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是个秋猎的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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