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苍梧渊底寒涛涌,废观遗踪旧谜藏(1/2)
马车辚辚,往西南方向又行了五日。
地貌渐渐变了模样。黑风岭的漫天黄沙与裸露山岩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苍黛群山,水汽一日重过一日。起初还能见着日头,越往深处走,天空越像是被一块灰布蒙住,终日雾气沉沉,细密的水珠飘在空气里,沾在道袍上,潮冷得渗进骨头缝里。
路边的植被也从枯黄耐旱的荆棘,变成了浓得发暗的深绿。只是那绿透着一股诡异的死气,叶片边缘泛着黑边,随手一碰便碎成粉末。山涧里的溪流更是浑浊发黑,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黑雾,静静流淌,连水声都带着几分沉闷的滞涩。
“这就是水脉煞气。”苏禾撩开车帘,指尖沾了些飘进来的雾气,眉头微蹙,“和落霞谷、黑风岭的燥煞不一样,它阴寒黏腻,顺着毛孔就能钻进经脉里,积在丹田处散不去,最是损人修为。玄清师叔镇守这里二十年,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砚坐在车辕上,指尖按着腕间的脉搏,神色沉静:“越是阴毒的煞气,封印越容易出纰漏。玄清师叔二十年杳无音信,恐怕……情况比我们想的要糟。”
江潮握着缰绳,脊背绷得笔直,目光盯着前方浓雾深处:“前面就是回水湾,过了湾就是苍梧渊的地界。山下本该有个回水村,我们先去村里问问情况,看看莲生有没有来过。”
马车沿着泥泞的山路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回水村。
村口静悄悄的,连一声犬吠都听不到。十几间土坯房东倒西歪,大半都被齐膝深的水泡着,墙根处长满了黑绿色的苔癣,踩上去滑腻黏软。村路中央的积水里,飘着几只死鱼,鱼身漆黑肿胀,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整个村子像死了一样。
“有人吗?”江潮喊了一声,声音在雾气里打了个转,又悄无声息地散了。
三人下马,踩着积水往村里走。走到村子中央的老槐树下时,忽听“吱呀”一声,旁边一间残破的土屋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警惕地往外看。
“老丈,我们是玄真观的道人,路过此地。”江潮放轻声音,往前走了两步,“村里怎么变成这样了?其他人呢?”
门又开了几分,走出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手里拄着根木棍,腰背佝偻得厉害。她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番,见是道袍打扮,才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哑得像破锣:“道长啊……你们怎么往这里来?快走吧,这地方闹鬼,不能待了。”
她颤巍巍地坐门槛上,说起了村里的变故。
原本回水村靠着苍梧渊打鱼,日子虽不富裕,倒也安稳。大概半个月前,渊里的水突然变黑了,晚上还能听到呜呜的哭声从水底传上来,听得人心里发毛。有胆大的渔民下网,鱼没捞上来,人反倒没回来,第二天尸体漂在岸边,浑身发黑,皮肉都烂了大半。村里的人吓得纷纷往山外逃,走得慢的,也大多染了怪病,浑身发冷,没几天就没了气。
“老婆子我腿脚不利索,走不动,就留在这儿等死了。”老婆婆抹了抹眼角,又想起什么,“对了,三天前,来了个穿灰袍子的男人,脸青得像厉鬼,带了好几个黑衣人,问我往苍梧渊底怎么走。我指了路,他们就急急忙忙进山了,临走还说……说什么‘第四块印,终于到手了’。”
三人对视一眼,心都往下一沉。
莲生果然已经到了,而且比他们快了整整三天。三天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婆婆,您知道渊边的那座道观吗?”沈砚问道,“里面的道长,您还有印象吗?”
“你说玄清道长啊?”老婆婆点点头,“记得,怎么不记得。二十多年前,他刚来的时候,还常下山来给村里人看病。后来……大概十几年前吧,就再也没见过他下山了。有人说他死在渊里了,也有人说他得道成仙了。道观早就荒了,没人敢去。”
谢过老婆婆,三人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往苍梧渊深处进发。
路越来越险。泥泞的山道到后来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凿在绝壁上的古栈道,脚下便是万丈深渊。墨黑色的渊水在脚下静静流淌,深不见底,水面的黑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寒气顺着石壁往上冒,吹在脸上像冰针扎一样。栈道的栏杆大多已经腐朽断裂,踩上去木板吱呀作响,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尸骨无存。
江潮走在最前面,长剑出鞘,小心翼翼地探路。沈砚走在中间,镇陵印隐隐透出黄光,驱散着近身的寒气。苏禾走在最后,百草鼎悬在身前,碧绿的光晕笼罩住三人,将阴寒的水煞隔绝在外。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栈道一转,前方绝壁上赫然嵌着一座道观。
道观大半悬在崖壁上,另一半靠着山岩,山门已经塌了一半,匾额断裂,只剩“玄清”两个斑驳的大字,在雾气里若隐若现。观前的平台长满了滑腻的黑苔,几根腐朽的木柱斜斜地立着,说不出的荒凉破败。
“就是这里了。”沈砚身形一纵,落在观前的平台上,脚尖轻点,黑苔便化作飞灰,“小心点,这里煞气很重,比山上还要浓数倍。”
三人走进道观。观里积了齐踝深的黑水,水面漂着腐朽的木屑和烂叶,正殿的神像早就塌了,供桌烂得只剩一堆木屑。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蛛丝都是黑色的,沾着细碎的水珠,一碰就断。
江潮用剑拨开一堆烂木板,露出后面的石壁。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只是大多已经被水汽侵蚀得模糊不清,符文缝隙里不断有黑气渗出来,混在水里,将整座观都泡在阴寒之中。
“你们看这里。”苏禾忽然指着神台后面的石壁。
那里有一处明显的暗格,石门已经错位,露出里面的一角。沈砚走上前,指尖凝力,轻轻一推,沉重的石门便缓缓移开。暗格里积满了灰尘,摆着几本泛黄的线装书,还有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本手札,封面上写着“玄清手记”四个字,字迹苍劲,力透纸背。
沈砚翻开手札,借着镇陵印的黄光,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
手记是从二十年前开始写的。
玄清刚到苍梧渊的时候,和其他镇守弟子一样,只知道每日修补封印,镇压煞印。可时间久了,他渐渐发现不对——苍梧渊的煞气增长速度,远超其他地方。哪怕他每日耗费灵力温养封印,煞印的力量还是一年比一年强。
直到十年前的一次地动,渊底裂开了一道细缝,他才发现了真相。
原来苍梧渊的煞印底下,根本不是普通的地脉,而是一条上古遗留的地脉裂隙。裂隙深处,封存着远古时代的浊气,比寻常煞气浓烈百倍。煞印本来是用来封住裂隙入口的,可年深日久,浊气慢慢侵染了煞印,反倒让它成了引动煞气的源头。
历代镇守弟子只知道镇压煞印,却不知道底下还有更大的祸患。若是只守着煞印,总有一天,裂隙会彻底崩开,到时候远古浊气喷涌而出,整个南方泽国都会变成死地,千里之内再无生灵。
手记写到这里,字迹变得潦草起来。
玄清说,他决定下渊底去看看。他要找到裂隙的入口,想办法彻底封住它。他知道此行凶险,也知道自己很可能回不来,所以留下手记,若是日后有同门前来,务必立刻返回栖霞山,禀报观主,请全观之力,再议封印之事。
后面的几页,是断断续续的记录,字迹越来越凌乱,墨迹也越来越淡。
“下渊第三日,找到了裂隙入口,比预想的要大。浊气太重,我被侵染了。”
“第七日,不能回去了。回去会把煞气带出去,连累旁人。我在这里,还能再撑几年。”
“第三年,用玄铁链把自己锁在石台上了。这样就算我失控,也不会冲出去。”
“第十年……快撑不住了。煞印在动,好像有别的煞印在呼应……”
最后一页,只有七个歪歪扭扭的字:
“守道心,护苍生。”
手记滑落,苏禾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涩:“玄清师叔……他一个人在这里守了二十年。明明被煞气侵染,明明撑得那么苦,却连一步都没退过。”
江潮紧紧攥着剑柄,指节泛白。他之前总觉得镇守一地是件简单的事,守着封印就行。直到看见落霞谷的尸横遍野,看见黑风岭的风沙孤影,看见这苍梧渊里二十年的独自坚守,才明白“镇守”二字,到底有多重。
沈砚深吸一口气,将手记小心收好,神色凝重:“玄清师叔还活着。他在渊底,用自身封住裂隙。莲生要拿煞印,必定会惊动他。我们必须立刻下渊底,再晚就来不及了——一旦煞印被拔,裂隙炸开,什么都晚了。”
“可渊底煞气那么重,还有远古浊气……”苏禾有些担心,“我们下去,能行吗?”
“必须去。”沈砚语气坚定,“玄清师叔守了二十年,我们不能让他白守。而且苍梧残印绝不能落入莲生手里,否则他打开裂隙,后果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看向观后:“手记里说,观后有一条密道,直通渊底。我们从那里下去。江潮,你开路,注意脚下;苏禾,百草鼎准备好,随时应对煞气侵袭。”
“好!”两人齐声应道。
密道入口就在道观后面的山洞里,洞口被藤蔓和乱石遮掩着,拨开乱石,便是一条蜿蜒向下的石阶。石阶泡在冰冷的水里,又滑又陡,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黑苔,伸手一摸,寒气顺着指尖直往经脉里钻。
越往下走,空间越开阔,耳边的涛声也越来越响。浓重的黑雾弥漫在四周,能见度不足一丈,只有镇陵印的黄光和百草鼎的绿光,在黑暗里撑开一小片光亮。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脚下的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穹顶极高,无数钟乳石倒悬而下,滴着墨黑色的水珠。溶洞中央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潭,潭水缓缓翻涌,发出沉闷的涛声,浓烈的煞气从潭水里不断冒出来,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潭水中央,矗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石台,石台一半浸在水里,表面刻满了繁复的封印阵纹。阵纹中央,嵌着一块椭圆形的黑色印石,正是苍梧残印。印石周身缠绕着黑气,顺着水纹不断扩散,整个潭水的煞气,都来源于此。
而莲生,就站在石台之上。
他一身灰袍已经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周身黑气翻涌,落霞残印悬浮在他身侧,正与苍梧残印遥遥呼应。两道黑气在水面上空交织,潭水翻滚得越来越厉害,石台的阵纹已经裂开了大半,碎石不断从石台上剥落,坠入潭中,溅起黑色的水花。
在石台下方的潭水里,锁着一个人。
粗重的玄铁链从石壁上延伸下来,深深锁进他的琵琶骨,铁链上刻满了金色的符文,泛着淡淡的灵光。那人白发白须,长发遮住了脸,低垂着头,浑身浸在冰冷的潭水里,只有肩膀露在水面上。可即便如此,他周身依旧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灵光,死死抵住身下翻涌的黑气,不让裂隙里的浊气冲出来。
是玄清道长。
他竟然真的守了二十年。
“沈师姐,你来得可真慢。”莲生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目光扫过三人,带着几分戏谑,“我还以为,你们会在黑风岭多留几日呢。怎么,玄机子老道没留住你们?”
沈砚眼神一冷,镇陵印轰然从袖中飞出,悬浮在半空,厚重的黄光瞬间铺开,将翻涌的黑气逼退数尺:“莲生,放开玄清师叔,离开石台,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莲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溶洞里回荡,震得钟乳石上的水珠簌簌往下掉,“沈砚,你以为这里是黑风岭?有玄机子帮你?在这里,本座占尽水脉地利,你拿什么跟我斗?”
他说着,抬手轻轻一指。
潭水骤然炸开,数道黑色的水箭带着凌厉的煞气,朝着三人激射而来。水箭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滋滋的声响,阴寒刺骨。
“结盾!”沈砚低喝一声,双手结印,镇陵印黄光暴涨,化作一道半圆形光盾,挡在众人身前。
砰砰砰——
水箭接连撞在光盾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光盾表面泛起层层涟漪,沈砚只觉得一股阴寒之力顺着光盾传来,手臂微微发麻。水脉煞气的黏滞感,比燥煞难缠得多,竟能顺着灵力反噬人体。
江潮趁势身形一动,足尖点水,如一道银色闪电般朝着石台掠去。长剑出鞘,剑光凛冽,直取莲生后心。他知道,不能让莲生继续催动煞印,必须缠住他。
“蝼蚁也敢放肆。”莲生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左手反手一挥。
潭水瞬间掀起一道巨浪,化作一只巨大的黑色水掌,拍向江潮。水掌带着千钧之力,还没到近前,那股阴寒的风压就让人呼吸一滞。
江潮早有防备,身形猛地拔高,剑光一转,劈在水掌之上。
“砰”的一声巨响,水掌炸开,黑色的水花四散飞溅。江潮身形一晃,倒飞出去数丈,才勉强稳住身形,虎口阵阵发麻,剑身上沾了黑水的地方,竟然开始微微腐蚀。
“江潮!”苏禾轻呼一声,双手一扬,数道碧绿的药力飞射出去,缠上江潮的手臂,化解他身上沾染的煞气。
莲生目光落在苏禾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又是你这小丫头的百草鼎。每次都坏本座的事,这次,先杀了你。”
他抬手对着苏禾一指,潭水之中,猛地窜出数条黑色的水蛇,张着毒牙,朝着苏禾扑去。水蛇速度极快,转眼便到了近前,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禾脸色微变,却没有半分慌乱。她双手飞快结印,百草鼎嗡鸣一声,碧绿的光罩瞬间展开。水蛇撞在光罩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
可水蛇越来越多,源源不断地从潭水里冒出来,前赴后继地撞在光罩上。苏禾脸色渐渐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药力消耗极快。
沈砚见状,知道不能再等。她盘膝坐下,双手结出奇异法印,神念沉入镇陵印中。温润的黄光渐渐变得富有韵律,像水波一般,一圈圈朝着潭中央的苍梧残印笼罩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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