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流沙窟中沙涛卷,尘道孤镇沙脉封(1/2)
马车西行十余日,北地的霜白彻底从视野里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漫无边际的苍黄。
初入西荒时,路边还能见到几丛耐旱的胡杨,枝干虬曲如铁,叶片在烈日下泛着灰绿。越往深处走,绿意便越稀薄,到最后,天地间只剩连绵起伏的沙丘,像被天神随手堆起的黄金浪涛,一波接一波延伸到天际。烈日悬在头顶,晒得沙粒滚烫,脚踩下去,热浪顺着鞋底往上窜,连靴底都似要融化。风一卷,漫天黄沙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一张嘴便是满口沙砾,连呼吸都带着干燥的土腥味。
与寒潭的冰寒刺骨不同,流沙窟的沙煞是燥烈中带着钻蚀力。细小的沙粒无孔不入,顺着衣缝、毛孔往经脉里钻,黏附在灵力流转的路径上,一点点堵塞窍穴。不过数日,三人的灵力运转都滞涩了不少,连镇陵印的金光都似蒙了一层薄沙。
苏禾将百草鼎悬在身前,鼎口缓缓吐出淡绿色的雾气,雾气裹着三人周身,将钻进来的沙粒一点点黏附、落下。她鼻尖沁着细汗,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这沙煞比寒煞还磨人,寒煞是冻得灵力转不动,这沙是堵得灵力转不动。再走下去,我怕药力都要被沙粒磨没了。”
“手记里说,西荒沙脉‘散而不聚,钻而不烈’,最是耗人修为。”沈砚坐在车辕上,指尖摩挲着玄幽留下的冰符,冰符泛着淡淡的寒芒,稍稍中和了周遭的燥热,“玄尘师叔三十年前来此镇守,此后便再无音讯,只传回一句‘以沙为身,以道为脉,方可镇之’。想来这些年,他便是用这种法子守着沙脉。”
江潮握着缰绳,手臂肌肉紧绷,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的沙丘:“莲生那家伙又早走一步,这一路连个邪修的影子都没见着,怕是早就进流沙窟了。沙海茫茫,连个参照物都没有,也不知入口在哪。”
沈砚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那张泛黄的《七印分布图》。图纸边角已经被风沙磨得起毛,她指尖落在图上标注“流沙窟”的位置,那里画着一道螺旋状的沙纹:“手记里记载了辨位之法:‘日正午,沙影最短处,下有旋沙,便是入口。’再有半个时辰便到正午,我们往前再走一段,应该就能找到。”
马车继续在沙海中颠簸前行。车轮碾过沙粒,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空旷的沙海里显得格外寂寥。四周的沙丘看似一模一样,实则暗藏杀机——许多沙丘底下便是流沙陷阱,一旦陷进去,沙粒便会顺着经脉往体内钻,直到整个人被沙化,成为沙海的一部分。
正午时分,日头悬在正空,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江潮忽然勒住缰绳,指着前方不远处:“你们看!”
三人抬眼望去,只见前方沙地上,沙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沙涡。沙涡中心深不见底,周遭的沙粒源源不断地往里流,却始终填不满,像是一张巨兽的嘴,静静蛰伏在沙海之下。涡边的沙子泛着淡淡的土黄色光晕,正是沙脉煞气凝聚的征兆。
“就是这里了。”沈砚站起身,将图纸收回袖中,“旋沙底下就是流沙窟的入口。玄尘师叔设了流沙阵,寻常人靠近便会被卷进去,蚀成白骨。”
她抬手祭出镇陵印,金色光芒从印中溢出,化作一道金色光带,探入沙涡之中。光带旋转着撑开沙流,硬生生在沙涡里开出一条通道。
“走。”
三人纵身跃入沙涡。四周黄沙翻滚,沙粒打在金光护罩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越往下越暗,上方的日光很快消失,只剩镇陵印的金光照明前路。周遭的沙壁不断流动,时而有沙粒化作尖刺撞来,都被金光震碎。
下落约莫百丈,脚下忽然一空。
三人稳稳落地,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之中。洞窟四壁都是黄沙凝成的岩壁,岩壁上布满流动的沙纹,像是随时都会坍塌。脚下是厚厚的浮沙,踩上去便没过脚踝,沙子里带着极强的吸力,稍不留意便会往下沉。
洞窟深处,隐隐传来沙粒流动的轰鸣声,还夹杂着一丝熟悉的邪煞气息。
“莲生在里面。”江潮长剑出鞘,银色剑光照亮前方的甬道,“走,小心点,这地方到处都是沙,说不定哪就是陷阱。”
三人顺着甬道往里走。甬道高低起伏,两侧沙壁时不时有流沙滑落,堵住去路,都被江潮以剑气劈开。越往里走,沙脉煞气便越重,空气中的沙粒也越来越密,吸进肺里都带着刺痛。
走不多时,前方忽然出现密密麻麻的金色光点。
“那是什么?”苏禾皱眉,灵力凝聚双眼,看清之后脸色微变,“是噬灵蚁!”
只见甬道尽头,无数只指甲盖大小的金色蚂蚁潮水般涌来。那些蚂蚁通体由沙粒凝成,口器闪着寒芒,爬过的地方,连岩壁都被啃出细密的坑洞。正是手记里记载的、流沙窟最凶险的生物之一——噬灵蚁,以灵力为食,能钻窍穴、噬神魂,成群出没,防不胜防。
“结阵!”沈砚低喝一声,镇陵印金光暴涨,在三人身前凝成一道金色光墙。
江潮站在最前,长剑横扫,银色剑气化作一道剑幕,将冲在最前的蚁群绞成碎沙。可那些碎沙落地之后,竟又重新凝聚成更小的蚂蚁,数量反倒更多了。噬灵蚁前赴后继撞在光墙上,发出细密的滋滋声,金色光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这样杀不完!”苏禾急道,百草鼎光芒大盛,碧绿色的药粉从鼎中洒出,落在蚁群之中。药粉沾到蚂蚁身上,立刻冒起白烟,蚂蚁纷纷化作黄沙散落。可蚁群实在太多,药粉也只能挡住一时。
沈砚目光扫过四周流动的沙壁,心念一动。
“江潮,引动剑气搅乱周遭沙流;苏禾,药力护住我周身三寸。”她语速极快,双手快速结印,“沙脉属土,主流动,噬灵蚁依沙而生,固沙则蚁亡!”
话音落下,她双手按在脚下的浮沙上。镇陵印的金光顺着掌心渗入沙中,原本流动的浮沙瞬间凝固,化作坚实的沙地。周遭岩壁上流动的沙纹也一一静止,像被冻住的浪涛。
那些噬灵蚁失去了流动沙粒的支撑,行动顿时滞涩起来。江潮抓住机会,剑气暴涨,化作无数细小剑丝,席卷整个甬道。只听沙沙声不绝于耳,成片的噬灵蚁被绞成粉末,再也无法重组。苏禾趁机洒出药粉,将残余的蚁群彻底清除。
甬道里恢复了平静,只剩地上厚厚的金色沙粉。
“呼……”江潮收剑,微微喘息,“这东西比冰髓虫还难缠,杀之不尽。”
“噬灵蚁靠沙脉煞气存活,只要沙脉不稳,它们便会源源不断。”沈砚收回法力,脚下的沙地重新恢复流动,“越往深处,沙脉越活跃,噬灵蚁只会更多。加快速度,别给莲生太多时间。”
三人继续深入。越往里走,洞窟便越开阔,沙脉的轰鸣声也越来越响。渐渐地,前方出现了暖黄色的光芒,光芒中翻涌着浓重的土黄色煞气,还夹杂着莲生那标志性的黑白邪气。
转过一道沙弯,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沙窟,穹顶倒挂着无数沙钟乳,尖端滴着流沙。沙窟正中央,一座由半透明尘晶筑成的高台矗立在沙海之中,台心镶嵌着一块土黄色的印石,印石周身缠绕着滚滚黄沙,黄沙中翻涌着黑色戾气,正是第六枚地脉煞印——黄沙残印。
莲生站在尘晶台上,周身黑白黄三色煞气交织——黑的是火煞,白的是寒煞,土黄的是沙煞。三色煞气在他身侧盘旋,发出呜呜的风声。他双手结印,正不断抽取黄沙残印中的戾气,周身气息越来越强横,衣袍猎猎作响,整个人像是要被煞气撑爆一般。
听到脚步声,莲生缓缓转过头。
他的模样比在寒潭底时更加诡异,半边脸覆着黑色火纹,半边脸结着白色冰碴,额头处却浮现出土黄色的沙纹。三色瞳孔转动,落在三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你们居然能找到这里。我还以为,你们会死在半路上的噬灵蚁窝里。”
“莲生!”江潮长剑一指,剑气激荡,“速速停手!否则今日定叫你葬身沙海!”
“葬身沙海?”莲生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疯狂,“就凭你们?在寒潭底让你们侥幸赢了一次,真当自己是人物了?今日我便让你们看看,三煞合一的威力!”
他抬手一挥,三色煞气化作一道巨大的沙浪,带着灼热与冰寒双重气息,朝着三人汹涌而来。沙浪所过之处,岩壁纷纷沙化崩塌,整个洞窟都剧烈震动起来。
沈砚早有防备,镇陵印金光暴涨,火玉与冰符同时祭出,一红一白两道光芒融入金光之中,三色光盾同时撑起。
轰——
沙浪狠狠撞在光盾上,发出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沈砚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浑身气血翻涌,后退三步才稳住身形。光盾表面泛起层层涟漪,沙粒不断侵蚀着光芒,竟在一点点消磨光盾的力量。
“三煞合一,果然厉害。”沈砚眉头紧锁,心头微沉。莲生在寒潭底时便已极难对付,如今融合了沙煞,实力又涨了一截。
“这点程度,连热身都算不上。”莲生冷笑,双手再次结印,身下的黄沙残印剧烈震动起来,“等我吞了这沙魔残魂,七印已得其五,到时候,就算玄清亲来,也不是我的对手!”
印石中的黑色戾气翻涌得更加剧烈,隐隐有咆哮声从印中传出,像是有什么巨兽正在苏醒。整个沙窟的沙子都开始沸腾,无数沙柱从地面升起,又轰然落下。
“不能让他继续了!”沈砚立刻下令,“江潮,你攻他下路,扰他步法;苏禾,你用百草鼎散出清沙散,压住周遭沙煞;我去台边,设法净化煞印!”
“明白!”
两人应声而动。江潮身形一晃,长剑化作一道银虹,贴着沙面疾射而出,直取莲生下盘。苏禾则催动百草鼎,碧绿色的药粉如细雨般洒落,周遭翻腾的沙煞顿时平息了几分。
莲生冷哼一声,脚下一跺,一道沙墙从地面升起,挡住江潮的攻势。同时左手一挥,几道黑色火矢射向苏禾,逼得她不得不后退闪避。他右手却始终维持着法印,不停抽取煞印中的戾气,速度竟比之前还快了几分。
沈砚趁此机会,身形掠向尘晶台。她落在台边,脚下的尘晶微微发烫,带着沙脉的震颤。她盘膝坐下,镇陵印悬浮在身前,双手结出同频化浊的法印。
“水脉顺,火脉疏,寒脉凝,沙脉……动而导之。”
她脑海中回想着前四处地脉的经验,又想起手记里“沙性流,堵则溃,顺其流而分其浊”的记载。沙脉最是灵动,无时无刻不在流动,强行镇压只会让煞气越积越多,最终彻底爆发。唯有顺着沙流的走向,将混杂其中的戾气一点点分离、净化,方为上策。
沈砚深吸一口气,神念沉入镇陵印中。这一次,金色光芒没有凝成实体,而是化作细碎的金砂,顺着沙脉流动的方向,缓缓渗入黄沙残印之中。
金砂刚一入印,沈砚便浑身一震。
一股狂暴的躁动顺着金砂逆流而上,像是要把她的经脉都冲碎。沙脉的流动本就极快,再加上戾气的冲撞,金砂瞬间便被冲散了大半。她咬紧牙关,双手法印一变,金砂顺着沙流的漩涡旋转起来,借着沙脉本身的离心力,将黑色戾气一点点甩出来。
这方法果然有效。
随着金砂不断旋转,印石中的黑色戾气被一点点分离出来,化作黑烟,再被镇陵印的金光净化消散。黄沙残印的土黄色渐渐变得纯净,不再有之前的浑浊暴戾。
“该死!又是这招!”莲生察觉到煞印的变化,又惊又怒。他猛地甩开江潮,转身一掌朝着沈砚拍去,三色掌力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给我死!”
掌力未至,狂暴的气浪已将台边的沙粒吹得四散飞溅。沈砚正处在净化的关键节点,根本无法分心抵挡。
“师姐小心!”江潮大惊,拼尽全力掷出长剑,长剑化作一道银虹,直取莲生后心。
莲生却像是早有预料,身形一侧,避开长剑,掌势丝毫未减,依旧朝着沈砚拍去。
就在掌力即将落到沈砚身上的刹那,尘晶台四周的沙地忽然翻涌起来。
无数沙粒腾空而起,在沈砚身前化作一面厚厚的沙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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