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寒潭渊底冰澜卷,寂魄孤守霜脉封(1/2)
马车向北行了七日,天地间的色彩便从赤焰峰的滚烫赤红,彻底褪成了一片刺目的霜白。
先是漫山黄叶被朔风卷尽,继而碎雪从天而降,初时如银屑簌簌,不多时便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压向大地。道路两旁的林木全裹上了厚厚的冰壳,枝桠冻得晶莹剔透,风一吹便发出玉石相击的脆响,寒意顺着那声响往骨头缝里钻。越往北走,天地便越寂静,起初还能见到零星的驿道旅人,到后来连飞鸟踪迹都绝了,只有茫茫雪原延伸到天际,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车壁上,噼里啪啦如冰针乱扎。
车内早已没了半分暖意。苏禾将百草鼎悬在膝前,鼎身泛着淡碧光晕,一缕缕温养药力散出来,勉强在三人周身撑起一片暖障。可那寒气像是生了灵性,顺着衣缝、毛孔往体内渗,连呼吸出来的气都瞬间凝成白色冰雾,落在睫毛上便结了层薄霜。
“这寒脉煞气竟能外泄百里。”江潮握着剑柄,指尖微微泛白,他的剑鞘上已结了一层冰花,“赤焰峰的火煞是向外灼人,这寒煞却是往神魂里冻,连灵力运转都迟滞了三分。”
沈砚坐在另一侧,指尖捏着那本泛黄的《玄幽手记》,目光落在最后几页模糊的字迹上。玄幽的字清瘦凌厉,与玄明的刚猛、玄清的温润截然不同,越往后笔触越潦草,墨痕里似还凝着冰碴,显见书写时正承受着极寒之苦。
“手记里说,寒潭底分三层。”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表层是数十丈厚的玄冰盖,寻常破冰之法难伤分毫;中层是寒水渊,水里生有冰髓虫,能啃食灵力、冻损神魂;最底层是冰魄台,霜渊残印便镇在台心。玄幽师叔最后一次记录,是二十五年前,只写了‘寒脉有异,魔魂渐醒,印不能镇,吾以身入冰,以道镇脉’,之后便没了下文。”
“以身入冰?”江潮眉头一拧,“难道玄幽师叔他……早已不在了?”
“生死难料。”沈砚轻轻合上手记,指尖拂过封面上的刻字,“手记最后一页只剩半句话,‘七印非镇脉,实镇……’后面的字被冰花糊住了,看不清。”
苏禾打了个寒噤,往百草鼎边缩了缩:“魔魂?七印不是用来镇地脉煞气的吗?怎么又扯上魔魂了?”
“尚不清楚。”沈砚摇头,“只提过一句,寒潭底是上古冰战场遗迹,煞气里混着上古战魂的戾气。或许玄幽师叔发现的,便是这个。”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一顿,车轮像是碾上了硬物,骤然停住。
江潮立刻掀开车帘,寒风夹着雪片猛地灌进车厢。他眯眼望去,只见前方雪原上横亘着一道巨大的冰裂,像被天神以巨斧劈开,宽达数丈,深不见底。裂缝周围的冰雪泛着淡淡的苍白光晕,刺骨寒气正从那裂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连光线都像是被冻得扭曲了。
“到了。”沈砚也走下车,脚下积雪厚得没过脚踝。她抬头望向冰裂深处,眉头微蹙,“手记记载入口处有玄幽师叔设的‘冰界符’,寻常修士靠近便会被冰封,可现在……”
裂缝边缘的冰壁上,只残留着几道破碎的符纹,符纹焦黑卷曲,还沾着零星的黑色煞气痕迹,显然是被人以煞火强行熔断。
“是莲生。”江潮蹲下身,指尖刚碰到残符便立刻缩回,那冰寒竟能隔着灵力护罩刺进来,“他至少早到了两天。破符的手法和赤焰峰上一模一样,是落霞残印的火煞。”
沈砚从袖中取出玄明给的火玉,玉身温润,泛着淡淡红光。她将火玉托在掌心,火玉光芒立刻散开,在三人身前凝成一道淡红火罩,周围翻涌的寒气顿时退了数尺。
“下去吧。”她率先走向冰裂,“冰壁滑,留神脚下。”
三人顺着冰壁上开凿的石阶往下走。石阶窄得只容一人通行,表面结着厚冰,稍不留神便会滑落深渊。越往下光线越暗,上方的雪光渐渐消失,只剩冰壁本身泛着的苍白色微光,映得冰洞景象格外诡异。
冰壁里封着许多东西:折断的法剑、锈蚀的道袍碎片、还有一具具姿态各异的骸骨。那些骸骨被冻在透明玄冰中,有的还保持着掐诀斗法的姿势,脸上凝着惊怖之色,像是在一瞬间被极寒冻住,连神魂都没来得及逃散。
“这些都是历代镇守寒潭的前辈?”苏禾小声问道,声音在冰洞里嗡嗡回荡,带着空旷的冷意。
“应该是。”沈砚目光扫过那些骸骨,“手记上说,寒潭每三十年便有一次煞潮,煞气爆发时,筑基修士都撑不过一个时辰。他们大抵都是没熬过煞潮的镇守弟子。”
江潮握紧了剑柄,指节微微发白:“玄幽师叔一个人守了二十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没人回答。冰洞里只有三人踩冰的细碎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沉闷水流声,像是冰下有暗河在缓缓流动,听着便让人心头发沉。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穿过了表层玄冰盖。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巨大的地下冰湖,湖水呈深青色,水面浮着薄薄白雾,寒气比上面更重了数分。湖面飘着一块块碎裂的浮冰,随着暗流缓缓转动,像一座座漂浮的冰坟。
“这便是寒水渊了。”沈砚站在冰崖边,望着脚下幽深得看不见底的湖水,“手记里叮嘱,万万不可让湖水沾到皮肤,冰髓虫会顺着血脉钻进丹田,冻碎灵根。”
江潮四下扫了一圈,皱眉道:“没有渡船,总不能游过去。这湖水一看就邪门,踏上去怕是瞬间就会被冻住。”
沈砚略一思索,镇陵印从袖中飞出,悬浮在身前。她双手结印,金色光芒从印中溢出,顺着湖面向前延伸,铺成一条窄窄的光桥,直通湖对岸的黑暗洞口。
“镇陵印的金光能暂时隔开寒水。”她指尖微微发颤,显然维持光桥并不轻松,“快走,撑不了太久。”
三人依次踏上光桥。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水,白雾带着刺骨寒意往上涌,即便有金光和火玉双重护持,依旧能感觉到寒气顺着脚底往上爬,连丹田都像是要冻僵。苏禾低头瞥了一眼,只觉得湖水幽邃得像能吸走人的神魂,连忙收回目光,紧紧跟上前面的江潮。
刚走到湖中央,湖面忽然泛起细密涟漪。
“不对!”江潮猛地停步,长剑“呛啷”出鞘,“水下有东西!”
话音未落,“哗啦”一声水响,湖面骤然炸开,无数条细如发丝的白色虫子从水里窜出,像漫天银丝朝着三人扑面而来。那些虫子头部生着细小口器,闪着寒芒,正是能啃食灵力的冰髓虫。
“小心!”苏禾惊呼一声,全力催动百草鼎,碧绿色药力化作一道屏障挡在众人身前。
可冰髓虫数量多如牛毛,前赴后继撞在药力屏障上,发出细密的滋滋声响。碧色屏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那些虫子竟真的在啃食药力,连苏禾的灵力都跟着一点点流失。
“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江潮长剑横扫,银色剑气斩过,将冲在最前的冰髓虫截成数段。可断了的虫子非但没死,反倒分裂成更多条,攻势更猛。
沈砚眉头一皱,左手托起火玉,右手捏诀,镇陵印的金光猛地暴涨。
“离火化寒——!”
她将火玉的火属灵力融入镇陵印中,金色光桥上瞬间腾起一层淡金色火焰。火光照亮了整片冰湖,那些冰髓虫一碰到火焰,立刻蜷缩成一团,化作一缕白烟消散无踪。剩下的虫子像是感受到了恐惧,潮水般退回水中,湖面很快恢复平静,只余下几圈细碎涟漪。
“呼……”苏禾松了口气,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这虫子也太邪门了,连药力都能吃。”
“寒潭里的东西,本就不能以常理度之。”沈砚收回部分法力,光桥重新变得稳定,“抓紧时间,莲生已经先一步下去了,晚了恐怕生变。”
三人加快脚步,很快过了寒水渊,来到对岸的冰洞入口。洞口黑漆漆的,寒气从里面涌出来,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腥气。
江潮走在最前,长剑灌注灵力,发出淡淡银光照明。冰洞比上面更窄,两侧冰壁布满霜花,花纹扭曲诡异,像是天然形成的邪异符文。越往里走,尸体便越多——都是莲生带来的黑衣邪修,死状凄惨无比,整个人冻成了冰雕,身上布满裂痕,眼睛瞪得滚圆,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他们的神魂像是被硬生生抽走,只留下空空的躯壳。
“莲生拿这些人当探路的棋子。”江潮碰了碰其中一具尸体,那尸体立刻碎成了冰碴,“死了至少一天,像是被寒煞反噬,也可能是……碰到了别的东西。”
沈砚目光沉了沉:“他行事素来不择手段。小心点,越靠近冰魄台,危险越多。”
再往里走,冰壁上开始出现暗红色的血迹,血迹冻在冰里,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空气中的腥气越来越重,还夹杂着一丝熟悉的、属于莲生的邪煞气息。
终于,冰道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冰窟,穹顶倒挂着无数巨大冰柱,像凶兽的獠牙垂落。冰窟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玄冰筑成的高台,台心镶嵌着一块苍白色印石,印石周身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白雾里翻涌着黑色戾气,正是第五枚地脉煞印——霜渊残印。
而在印石前,盘膝坐着一个灰袍身影,正是莲生。
他周身环绕着黑白两色煞气,黑的是落霞火煞,白的是寒潭冰煞,两种煞气在他身侧交织缠绕,发出滋滋的声响,每一次呼吸,都有大量寒煞被他吸入体内。他似乎正处在炼化的关键节点,周身气息忽强忽弱,连衣袍边缘都结了一层黑白相间的冰碴。
听到脚步声,莲生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睛已经变了,左眼漆黑如墨,是火煞凝而成的邪异;右眼惨白无光,是寒煞侵体的征兆。双瞳对视过来,连空气都仿佛冻住了几分。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声音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来得……倒是比我预想的快。”
“莲生!”江潮长剑一指,灵力顺着剑刃流淌,“速速停手,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不客气?”莲生嗤笑一声,缓缓站起身。他周身黑白煞气猛地一涨,整个冰窟的温度骤然又降了数度,连穹顶的冰柱都开始簌簌掉冰屑,“在赤焰峰让你们坏了好事,今日在这寒潭底,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有什么本事。”
他抬手一挥,一道黑白交织的气浪朝着三人席卷而来。气浪所过之处,冰壁上立刻结出厚厚的黑冰,连空气都像是被冻成了固体,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砚早有防备,镇陵印金光暴涨,火玉也红光大盛,一金一红两道屏障同时撑起。
轰——
气浪狠狠撞在屏障上,发出沉闷巨响。沈砚只觉得半边身子灼热如焚,半边身子冰寒刺骨,冰火两种力道顺着手臂直冲丹田,灵力瞬间紊乱了几分。她后退半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竟真的在融合寒火双煞!”沈砚眉头紧锁,心头微沉。赤焰峰时莲生还只有火煞,这才几日,竟已能驾驭寒煞,若是让他夺得霜渊残印,后果不堪设想。
“这点程度,还不够。”莲生冷笑,“等我吞了霜渊残印,寒煞火毒功大成,玄明、玄清,还有整个玄真观,都得给我陪葬!”
他说着,双手猛地结印,身后的霜渊残印剧烈震动起来,苍白色寒煞源源不断地朝着他涌去。印石中的黑色戾气也跟着翻腾,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印而出。
“不好!他在强行引动煞印戾气!”沈砚脸色一变,立刻下令,“江潮,你从左侧攻他上盘,缠住他的左手,别让他专心结印。苏禾,你用百草鼎药力护住冰台四周,压制外泄的煞气。我去台心,设法净化煞印!”
“明白!”
两人齐声应道。江潮身形一动,长剑化作银色长虹,直取莲生左肩。苏禾则催动百草鼎,碧绿色药力如潮水般涌向冰台,试图压住翻腾的寒煞。
莲生冷哼一声,左手一甩,一道黑色火柱迎向江潮,右手却依旧维持着法印,不停抽取煞印的力量。江潮剑锋一转避开火柱,剑势连绵不绝,如惊涛拍岸般死死缠住莲生的左手,一时之间竟让他分不出多余精力。
冰窟里剑气纵横,煞气翻腾。苏禾额头上满是冷汗,百草鼎的光芒忽明忽暗,寒煞的力量远比预想中更强,药力被一点点压制,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沈砚趁机身形掠向冰台。她落在台边,脚下玄冰冰冷刺骨,即便有火玉护体,依旧能感觉到寒气顺着鞋底往上钻,连脚趾都快要冻僵。她盘膝坐下,镇陵印悬浮在身前,双手结出同频化浊的法印。
“水脉顺,火脉疏,寒脉……凝而散之。”
她脑海里回想着前三处地脉的经验,又想起手记里“寒主静,躁则戾,顺其静,方能清其浊”的记载。水脉阴柔,当顺其势而导;火脉暴烈,当疏其气而化;寒脉凝滞,便该顺着它凝敛的本性,将躁动的戾气一点点剥离、净化。
沈砚深吸一口气,神念彻底沉入镇陵印中。这一次,金色光芒没有四散开来,而是化作一根根极细的金线,顺着霜渊残印上的古朴纹路,缓缓渗透进去。
金线刚一碰到煞印,沈砚便浑身一颤。
一股极致的寒意顺着金线逆流而上,像是要把她的神魂都冻成冰坨。她咬着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镇陵印上,金光猛地一盛,硬生生顶住了那股寒意。
煞印中的寒煞本身极纯,可混杂着大量黑色戾气,那戾气凶戾异常,像是有着自己的意识,不断冲撞着金线,试图将其吞噬。沈砚稳住心神,引导着金光顺着寒煞凝结的纹路游走,一点点将躁动的戾气包裹、剥离,再以镇陵印的力量净化消散。
一开始很慢,每净化一丝戾气都要耗费极大灵力。可渐渐的,她摸到了寒脉的节奏——寒煞主静,戾气主动,只要顺着寒煞的静意安抚,躁动的戾气便会慢慢浮现,再剥离就容易了许多。
霜渊残印上的黑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苍白色的印身渐渐变得通透莹润,像一块无瑕的寒玉。
“该死!”莲生察觉到煞印的变化,又惊又怒。他猛地甩开江潮,转身一掌朝着沈砚拍去,黑白双色掌力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给我滚开!”
江潮大惊,想要回防却已来不及。苏禾更是惊呼出声,脸色瞬间惨白。
就在掌力即将落到沈砚身上的刹那,冰台下方的冰壁里,忽然亮起一道苍白色的光。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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