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空想之王与古典暴君(2/2)
两个绝顶聪明的政治家,他们就像是两头互相咬住了对方喉管的猛兽,谁都知道对方处于虚弱期,但谁也不敢真正地用力咬下去,因为那将意味着同归于尽。
莫德雷德缓缓地坐回了椅子上,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好吧,陛下。看来我们谁也吓唬不了谁。”
莫德雷德耸了耸肩:
“既然我们都后院起火,既然我们都需要时间。那么,停战协议,我同意。”
“明智的选择。”
纽布勒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这场关乎两国命运的谈判,变得异常的高效且和平。
双方都没有再去试图提出那些不切实际的非分要求,而是极其务实地、互相试探着彼此的底线,摆出了双方都能接受的条件。
防线后撤,互不侵犯,俘虏交换,甚至是针对那些流窜在交界地带的熵化物残余信息的共享。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敲定。
然而,在这极其和平的谈判表面之下。
莫德雷德与纽布勒斯的每一次眼神交汇,都在无声地进行着一场深层理念的碰撞。
他们在试探中,彻底看清了对方的执政纲领,也彻底明白了,他们两人,注定是两条永远无法相交的平行线。
在纽布勒斯的眼中。
莫德雷德是一个极其傲慢、且充满了泥腿子般软弱的“空想之王”。
纽布勒斯的执政风格,是极其古典而严酷的。
他坚信,和平,那是弱者没有资格去祈求的礼物,和平,只能由强者去赐予!
这个世界充满了灾厄、混乱与愚蠢,一个国家想要在这样的世界中生存,就必须有一位绝对的强者,掌握着绝对的权力。
强者必须接受自己的强大,甚至要将自己化身为神明般的贤人王,时刻提防所有的威胁,滴水不漏地掌控一切。
只有这样,才能在强权的羽翼下,为那些弱小的附庸者提供一块安全的庇护所。
所以,纽布勒斯当年能容忍鲍德温的统治,因为鲍德温在精神上是一位强者。
但他绝不能理解莫德雷德。
在他看来,莫德雷德明明拥有着足以横扫天下的智慧与武力,明明爱丽丝这样具有王者之姿的人都愿意屈服于他。
可莫德雷德,竟然整天想着构建什么没有狭隘阶级、没有血缘壁垒的共同体!
莫德雷德竟然幻想着,在夺取了权力的巅峰之后,建立一个依靠共同理念运转的体系。
说不定莫德雷德还期待自己老去时,主动放弃权力,回归到那个共同体中,让共同体去推举下一任领袖!
何等的软弱与天真。
纽布勒斯在心底冷冷地评价着。
弱者组成的共同体,怎么可能永远保持理智?
一旦没有了强权压制,那种体系迟早会在人性平庸中崩溃。
莫德雷德想要放弃权力的想法,在纽布勒斯看来,不是高尚,而是对自身强大命运的一种可耻的背叛,是极致的傲慢。
而在莫德雷德的眼中。
纽布勒斯则是一个冥顽不灵的“古典暴君”。
莫德雷德对纽布勒斯那套强者赐予和平的理论嗤之以鼻。
强者?
谁能保证自己永远是强者?
人是会老的,思想是会僵化的!
德法英强大了一辈子,晚年不还是被长子逼得痛不欲生?
将一个国家、一个时代的命运,死死地系在一个人、一个独裁者的喜怒哀乐和生老病死上,这才是真正的荒诞!
莫德雷德深知人性的弱点,所以他才想缔造一个容错率更高的共同体。
这一个共同体,可不是像现在所谓的贵族圈那么狭隘,只有一群贵族老爷才在这个共同体内容称之为人。
这个共同体的所有人就是字面上的所有人。
只要所有人都认同那套人人平等的理念,那么就算他莫德雷德死了,就算爱丽丝死了,这个共同体依然能够源源不断地培养出新的领袖,继续运转下去。
“长久的和平,从来不是靠树立无数的假想敌、靠极致的监控和强权来维系的。”
莫德雷德在心底冷笑着。
纽布勒斯的那一套,不过是一种包装精美的霸权,一种披着文明外衣的、比较温和的野蛮弱肉强食罢了。
这种依靠恐惧和强权建立的秩序,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只要独裁者稍微露出一点疲态,就会瞬间土崩瓦解。
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在现实的逼迫下,两位理念截然相反的王者,却必须在这里握手言和。
谈判的最后。
为了彰显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也为了在形式上完成一场对等的君王礼仪。
两人心照不宣地,进行了一场极其虚伪的、互相赠予心爱食物的仪式。
莫德雷德从衣服内衬取下那个布袋,从里面抓出一把果干,极其热情地推到了纽布勒斯的面前:
“陛下,这是我最爱吃的欧李果干。
产自我们这边随处可见的一种野果,虽然做法粗糙了点,只是拿盐简单腌制晾晒,但酸甜可口,极其提神。还请陛下尝尝。”
纽布勒斯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后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极其精致的、雕刻着复杂花纹的白玉小盒。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块色泽金黄、晶莹剔透,散发着浓郁香料与蜂蜜气息的果脯。
“大公客气了。”
纽布勒斯将玉盒推了过去,语气优雅而矜贵:
“这是联邦王庭特供的果脯。
口感醇厚,大公也请品鉴。”
莫德雷德拿起一块果脯,纽布勒斯捏起一颗果干。
两人在这充满血腥味的军帐中,同时将对方赠予的食物放入口中。
“嗯……果然是王庭特供,香气扑鼻,口感层次丰富,令人惊叹。”
莫德雷德一边咀嚼,一边极其虚伪地赞叹道,脸上堆满了赞赏的笑容。
“大公的品味也十分独特。”
纽布勒斯面带微笑,极其优雅地嚼着那颗干瘪的果干:
“这种保留了野果最原始风味的做法,酸涩中带着回甘,确实有一股让人清醒的野性之美。”
两人互相夸耀着对方的品味,在极度友好的气氛中,签下了那份停战协议。
随后,纽布勒斯起身告辞。
莫德雷德甚至亲自将他送出了军帐,看着他翻身上马。
在晨雾的掩护下,纽布勒斯带着他的骑兵队,缓缓地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
……
…
当纽布勒斯的队伍彻底走远,连马蹄声都听不见时。
莫德雷德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回了中军大帐的背后,那个没人能看见的死角。
莫德雷德弯下腰,毫不犹豫地将嘴里那块还没咽下去的、嚼得稀烂的果脯,连带着口水一起,狠狠地吐在了泥地里!
他皱着眉头,用袖子用力地擦着嘴巴,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嫌弃与恶心。
“太甜了!甜的我都感觉发苦了。”
他抱怨着,赶紧从怀里掏出一颗自己的果干塞进嘴里压压惊:
“齁甜齁甜的,里面全是那种黏糊糊的蜂蜜和怪味香料,连果子原本的味道都吃不出来了!
这他妈简直就是在吃一坨浸满了香精的糖油混合物!这种富贵病催生出来的玩意儿,真是人能吃的吗?!”
他看着地上那坨果脯残骸,冷哼了一声:
“古典暴君。腐朽的品味。”
与此同时。
在距离繁星大营数里之外的荒原上。
正在纵马疾驰的纽布勒斯,突然一勒缰绳,放慢了速度。
他偏过头,极其嫌弃地、优雅地张开嘴,将果干吐到手帕上,随后将手帕丢弃。
这位王拿出另外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嘴角,那双灰眸中闪过一丝极度的轻蔑。
“这就是他引以为傲的美食?”
纽布勒斯冷笑着摇了摇头,在心底鄙夷地评价道:
“不过是拿着劣等的野果,粗鄙地抹了点盐,放在太阳底下暴晒干瘪的劣质口粮罢了。
那种刺鼻的酸涩味和粗糙的纤维,简直就像是嚼在嘴里的沙子。
这种泥腿子的食物,也配叫做食物?”
他将手帕随手丢弃在风中,再次一夹马腹。
“空想之王。可悲的软弱。”
两位王者。
在同样的时间。
在不同的地点。
以同样嫌弃的姿态,吐出了对方赠予的食物。
并且,在心底,给对方那截然不同的执政理念,打上了不屑的标签。
但即便如此。
那份停战协议,依然生效了。
因为在眼下这个时代,在各自那迫在眉睫的内部危机面前。
他们,只能被迫接受这种互相厌恶、却又无可奈何的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