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剩下的人（1/2）
一月六日。上午。
卡娜蹲在防炮洞口，把一张旧报纸铺在膝盖上。报纸的边角已经发黄了，纸面被折叠过很多次，折痕处快要断了。她把报纸的四角抚平，然后沿着对角线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手指慢慢地、仔细地，像是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艾琳从战壕南边走回来，看见她蹲在那里，停下来看了看。卡娜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在纸上动作着——她在折一只船。旧报纸在她手里被翻过来、压平、翻过去，很快有了一个船的雏形，有船头、有船尾、有中间的船舱。
她把最后一道折痕压平，把船放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洞口外面几步远的地方——那里有一个积水洼，不深，大约一个手掌的宽度，是前几天化雪时留下的，还没有完全冻透。她把船放在水面上。纸船在水面上晃了一下，浮住了。她用指尖轻轻推了一下船的尾部，船开始慢慢地向前漂，在洼地的水面上画出一道细小的、正在扩散的波纹。
卡娜蹲在水洼旁边，看着纸船漂远。船在平静的水面上移动得很慢，像一只正在犹豫要不要往前走的小东西。她用手笼在嘴边哈了一口气，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纸船碰到了水洼尽头一截伸出水面的小树枝。船头撞上树枝，轻轻顿了一下，然后停住了，被树枝卡住，在原地打转。
卡娜没有伸手去拨开它。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只船被树枝挡住，不再往前漂了。
“漂不动了。”她说。
“水太少了。”艾琳说。
“嗯。在河里就漂的远了。”
她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身走回洞口。她没有再看那只船。船还在水洼里，被小树枝卡着，船身已经开始从边缘慢慢浸湿，报纸吸水之后颜色正在变深，像一道正在缓慢蔓延的灰色痕迹。它会在天黑之前沉下去，或者被夜里的低温冻在水面上。但卡娜没有再回头看它。她蹲回洞口，把猫从洞里抱出来放在膝盖上，低头开始捋猫的毛。
一月六日。午后。
传令兵从南边跑过来，停在防炮洞口，弯着腰喘了一口气，然后直起身子说：“士官去连部开会。现在。”
艾琳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卡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要调动？”
“不知道。”
她沿着战壕往连部的方向走。战壕比平时空了一些。她走了大约五分钟，路上只遇到三个人——两个蹲在炉子旁边烘手，一个靠在土壁上打盹。
以前走这段路，总能碰到六七个人，有值班的、有走动的、有去后方取水的。在前几天的一次调动后，原来一个团的防线只留下了他们营。
现在脚步声在战壕里显得更清晰了，每一步踩在冻土上都会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土壁之间来回弹几下才消失。
连部在一段加宽了的交通壕尽头，顶上用厚原木架着，铺了沙袋和土。布洛上尉站在一张拼起来的木板桌后面，桌上铺着一张地图，四角用石块压着，旁边还站着几个人。
布洛等所有人都到齐了，把地图转了半圈，让所有人能看到。“看这个。”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条线——不粗，用铅笔画的，沿着欧蒙森林的边缘走。“我们的防线这一段。原来有一个团轮着守，现在剩下一个营。三连的缺员还没有补，还在等。”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地图。“营部重新整合，三连剩下的编成两个排。火力点之间的距离增加，覆盖范围扩大，要负责比以前更长的战线。”
他抬起头，看了一圈在场的人，开始分配，轮到艾琳时。“你们班——”他看向艾琳。“编到莫雷尔少尉的排下。”他指了指一个头发花白的少尉。莫雷尔少尉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具体的排布，你们的少尉会告诉你们。”布洛上尉把地图卷起来，递给副连长。“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人说话。布洛看了看每个人，又说了一遍：“没事就散了吧。”
艾琳走出连部的时候，莫雷尔少尉跟上来，和她并排走了一段。他走路不快，步幅不大，靴子是旧的，鞋头磨得发白，后跟补过一块皮，缝线露在外面。
“你的班还有几个人？”他问。声音不高。
“七个人。”她顿了一下，在心里数了一遍。“卡娜、勒布朗、拉斐尔、雅克、勒保、西蒙娜——还有我。”
莫雷尔点了点头，他看着前方的战壕。“我会把值班表调整一下，别站太长的岗。换岗勤一点，人不容易冻坏。”
他说完这句话，从另一个岔道走开了。艾琳站在原地，看着莫雷尔走远。他的大衣下摆沾着泥浆，颜色很深，带着一种洗过很多次又反复被泥水浸透的暗沉。
他走路的姿势有一点左右摇晃，像是一条腿比另一条略短一些——也许是旧伤，也许是常年在崎岖地面上走出来的。她把目光收回来，往自己的防炮洞方向走。
一月七日。早晨。
卡娜坐在弹药箱上，把脚上的布条拆开，看了看脚趾的颜色。白色退了一点，但还是发灰。她用手指捏了捏脚趾，又松开。“好一点了。”她说。“能感觉到疼了。之前是麻的，现在按下去会疼。”
“那就好”艾琳蹲在她面前，把新的布条递给她。
卡娜接过布条，自己开始裹。她的手没有艾琳那么稳，布条缠得有一点松，有一段折角翘起来了。艾琳伸手替她抚平那个折角，没有说什么。卡娜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把布条的边缘压平、塞好，然后她抬起头来说：“昨天开完会，干嘛？”
“我们换到莫雷尔少尉的排下了。”
“莫雷尔少尉？没听过。”
“老的了。头发白了。话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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