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剩下的人（2/2）

卡娜把裹好的脚放在干草上，活动了一下脚腕。“老的好还是年轻的？”

艾琳想了想。“老的——老了就知道哪些事急，哪些事不急。他知道在战壕里什么事比命令更重。”

卡娜没有追问这句话的意思。她把旧布条收起来叠好，放在弹药箱的角落里。“西蒙娜和雅克今天调西北边值岗了。要到傍晚才回来。她早上来了一趟，猫还没醒，她就蹲在洞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她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就蹲着看。走的时候说——我走了。”卡娜把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她最近话少了很多。以前来的时候会说几句，问猫吃了没有，问猫睡得好不好。现在她来就蹲着，摸猫，摸够了就走了。”

卡娜沉默了一会儿，把猫的耳朵轻轻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那边的山上没有多少东西，可以看更远的天。”

“更远的天。”

“嗯。昨天下午我跑那边看了一会儿。天还是那个天，只是比这里宽了一大截。”

一月八日。傍晚。

西蒙娜回来了。天快黑了，她沿着战壕从北边走过来，步子比平时慢一些。猫从洞口的干草上站起来，走到战壕边，蹲着等她。西蒙娜走到洞口，没有马上进去，先在洞口蹲下来，把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她抱着猫坐了很久，没有说任何话。

艾琳从洞里出来，看见她蹲在洞口，手放在猫的背上。西蒙娜抬起头，看了艾琳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艾琳中士，你说，再过几个月会有多冷的呢？”

她摸了摸猫，站起来。“我回去吃饭了。明天早上再来看它。”她沿着战壕往回走了。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又停下来，回过头喊了一声：“它冷的话给它多垫点干草。”

“好。”

“我走了。”

“明天见。”

西蒙娜转身继续走，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风还在吹，卷着细小的尘土和枯草末，比之前冷了一些。

一月九日。夜晚。

艾琳值夜岗。午夜到凌晨两点，战壕里只有她一个人醒着。煤油灯已经捻到了最小，像一粒正在努力保持清醒的火种。她站在战壕拐角处，把大衣领子竖起来，两只手交叉插进袖筒里。战壕比平时空旷，她站在那里的时候，脚步声能传得很远，她动一下脚，声音就在土壁之间来回弹两次。空气是静止的，没有风。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冷空气中形成一小团白雾又散开。远处的天空没有飞艇的影子，没有炮火的光，什么都没有。

风从那边吹过来，比之前冷了一点。

确实是冷的。

天亮之前，她回到防炮洞。卡娜没有睡，靠着土壁坐着，猫在她腿上蜷着。“冷吗？”卡娜问。

“还行。”

“我把炉子又添了一点火，上面坐了一罐水，还是温的。你要是冷就喝一口。”

艾琳在卡娜旁边坐下来，伸手碰了碰铁皮罐。罐壁是温的，她用双手拢住罐子，让那一点热量从掌心渗进去。猫在卡娜的膝盖上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呼噜声细细的。

卡娜靠在土壁上，手指在猫的肚皮上轻轻地画着圈。“明天还会有人走吗？”

艾琳握着铁皮罐，看着洞口的方向。防水布在外面轻轻鼓动着，像一只正在缓慢呼吸的肺。“也许。”她说。

“那我们还剩多少？”

“还在的，都还在。”

卡娜没有回答。她把手从猫的肚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洞里安静了一会儿。炉火在角落里跳动着，铁皮罐里的水还在慢慢冒着热气。猫在睡梦中蹬了一下腿，又安静了。

一月十日。清晨。

艾琳醒来的时候，洞里只有她一个人。卡娜不在，猫也不在。她坐起来，穿上大衣，弯腰钻出洞口。外面天刚亮，光线是冷的、透明的，像一层刚被水洗过的玻璃。她沿着战壕走了几步，看见卡娜蹲在水洼旁边。那只纸船还在水面上，被夜里的低温冻住了，嵌在薄薄的冰层里，保持着被小树枝挡住时的姿态——船头微微偏左，船尾翘起来一点，像一只正在固定下来的旧琥珀。

卡娜蹲在水洼边，没有碰那只船。猫蹲在她脚边，尾巴盘在脚掌前面，看着水面，耳朵微微向前倾。她站起来，看了那只船最后一眼，然后转身往回走，鞋跟踩在冻土上，留下一连串细碎的声响。猫跟在她脚边，走几步，停一下，又跟上来，像一片小小的、没有被风吹走的叶子。“太阳出来了。”她说。

艾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东面的山脊线上方，太阳正在升起来。今天的太阳是金色的，不像前些天那种被冰雾削薄了的、像隔着一层旧纱一样的白。金色的光铺在冻硬的地面上，铺在战壕的土壁上，铺在水洼边缘那一层薄冰上。冰层上的纸船被光照亮了一些，船身的报纸上有一行字——是报纸原来的标题，被水泡得模糊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只有几个字的轮廓还勉强可辨。

卡娜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走近，转身走了。猫也跟着她，一小步一小步地踩着晨光走开。那只船还留在冰上，嵌在季节与季节之间的薄壳里，像一封被来不及寄出的信，正在慢慢地被冻住、被记住，然后在这个无人经过的角落里，等待下一个解冻的日期。太阳在继续升高。金色的光覆盖了那层薄冰，正在缓慢地、耐心地，用温度一点一点地磨着冰的边缘。风从铁丝网被拆走的方向吹过来。已经没有铁丝网了，所以风直接就吹到了战壕里，吹在她的脸上。她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光把一切都照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