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测距（1/2）
午后，第一发炮弹落在了阵地前方大约三百米的地方。
声音隔着一层冻土和防空壕的顶盖，传进耳膜的时候已经被削弱成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用拳头砸了一口倒扣的铁锅。艾琳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枪机。炮响的时候她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眼皮跳了一下，继续把布条塞进机匣的缝隙里来回抽动。
战壕里其他人也没怎么在意。冷炮这东西，见多了。一天几发，有打近的有打远的，有的落在无人区把弹坑再炸大一圈，有的越过头顶落在后方哪儿，炸了就炸了，没人知道炸着了什么。
卡娜缩在防炮洞的入口处，膝盖蜷到胸口，猫趴在她大腿上。炮响的时候猫的耳朵转了转，然后又垂下去，继续打盹。卡娜也不抬头，手指在猫的脊背上慢慢捋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数。
第二发是大约八分钟后来的。
这发近了一些。近了很多。近到艾琳手里的布条停下来了。
炮弹落在防线前方大约两百米，落在已经死亡的那片无人区里。一声比刚才更结实更重的巨响，震感从地底传上来，从脚底板沿着腿骨往上传，传到膝盖窝里变成一种酸麻的震颤。土从战壕壁上簌簌地往下落，细碎的沙粒打在头盔上，噼里啪啦，像是下了一层薄薄的雹子。
勒布朗从沙袋后面抬起半张脸，鼻尖上沾着灰。他眯着眼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灰白的烟雾正在升起，一柱粗而缓慢的蘑菇形状，好半天才被风吹散。
落近了。他说。
拉斐尔从本子上抬起头，铅笔停在半空中。他没说话，但下巴收紧了一下。那个本子摊在他膝盖上，页面上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战壕线，旁边是一串用铅笔尖戳出来的点。他看了那些点几秒钟，然后把本子合上了。
西蒙娜从交通壕的方向回来，脚步比平时快。她怀里抱着一捆木柴，有几根掉在地上，她没弯腰去捡。走到战壕边的时候她看见所有人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木柴挨着防炮洞的入口码好，自己也挨着那堆木柴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
第三发要来了。雅克说。
他站在西蒙娜身后，靠着被炮弹削过的土壁。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天气要变凉了。
没有人接话。所有人都在等。
等第三发。
那不是预测，不是猜测。那种东西在战壕里的人心里都长出了形状。第一发远弹，第二发近弹，第三发如果落在中间——落在铁丝网上，落在那条已经被炸得七零八落的铁丝网旁边——那就不是冷炮了。
风从北边来，把一缕灰烟卷过战壕上空。
第三发大约过了六分钟。
轰——咔嚓。
那声音比前两发都脆。带着土和石头同时被撕开的声音。冲击波从地面上扫过来的时候，艾琳感觉整个胸腔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像有人用手掌从肋骨外侧猛推了一把。耳朵里嗡的一声，接着是一长段灰白色的寂静。
她抬起头。
这一发打在了战壕后方。
弹坑的位置升起了烟。比前两发都浓，黑烟里夹着土黄色的粉尘，一团一团地往上翻滚。冻硬的土块被抛到了半空中，又落下来，稀里哗啦地砸在泥地上。
勒布朗慢慢蹲了下去。他蹲在战壕壁根底下，背靠着土墙，把脸埋进双手中间。手指插进头发里，指节发白，好半天没动。
拉斐尔重新打开本子。他翻到空白页，铅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写下了一行字。艾琳离得远，看不清他写了什么。但她看见他写字的时候手在发抖，铅笔的笔迹肯定歪了。
猫站了起来。它从卡娜的腿上跳下去，四只爪子踏在泥地上，尾巴竖成一条直的线。耳朵朝前转着，眼睛盯着铁丝网的方向，瞳孔缩成两条极细的缝。然后它转过头，看了艾琳一眼。
那一眼很安静。
炮击停了。没有第四发。
但那三发已经够了。够了。
艾琳把布条从枪机缝隙里抽出来，折了几下，塞进口袋。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咯嘣，像关节里有一颗干枯的豆子被碾碎了。她扶着战壕壁走了几步，走到卡娜身边，蹲下来，把滑落到卡娜肩上的行军毯重新拉上去，盖住她的后颈。
没事。她说。
它在测距。卡娜说。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怕被谁听见。两只眼睛望着铁丝网方向那团还在升腾的烟，瞳孔里映着一小点橘色的光。风把烟吹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吹散，那团光就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艾琳说。
测完了吗？卡娜问。
不知道。
猫走回来，绕了一圈，在卡娜脚边卧下来。它把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喉咙里发出一阵极轻极低的咕噜声。
那天下午，雅克又带着西蒙娜沿着交通壕往后方走了一趟。这是今天的第二趟。
上午已经走过一趟了。天刚亮的时候，露水还挂在铁丝网残骸的尖刺上，雅克从防炮洞里出来，靴子踩在湿泥上发出黏稠的吧唧声。他走到西蒙娜的角落，站在那儿，等了几秒钟。西蒙娜抬起头看他。他没说话，只是朝交通壕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西蒙娜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泥，跟在他身后走了。
沿着交通壕往后方走，大约走八百米，到一个已经废弃的炮兵观察哨。那个哨所顶上塌了一半，剩下一截歪斜的木梁杵在天空里，像一个干枯的、被雷劈过的手指。雅克停在哨所前面，站一会儿，看一会儿——看什么，没有人知道。西蒙娜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等他。然后他们沿着同一条路走回来，一前一后，间距始终是两步。
下午这一趟是在第三发炮弹落了之后大约两个小时。雅克从防炮洞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偏西了。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斜着打在战壕的北壁上，照出一截明一段暗一段的土墙。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西蒙娜面前。
西蒙娜这次站起来的速度比上午快了。她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泥——那动作已经熟练了——然后走到雅克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雅克转身走。
他们沿着交通壕一直走到那个废弃的观察哨。这一次，雅克站的时间比上午长。他站在那截歪斜的木梁底下，仰着头，看着那根指向天空的残骸，看了很久。
西蒙娜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风从观察哨的破洞灌进去，发出一种很低的呜呜声。
最后雅克转身。他往回走，经过西蒙娜身边的时候，走得很慢，慢到西蒙娜不得不放慢脚步才能保持那两步的距离。他们沿着同一条路回去，回到战壕里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远处炮声又响了起来，比下午那三发更远，像是从山那边传过来的沉闷的雷。
勒布朗坐在战壕拐角处，看着他们走回来。他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卷，烟卷已经被口水浸湿了，软塌塌地搭在下唇上。
你这是练什么呢？勒布朗问。
雅克没停下来，甚至没偏一下头。他走回防炮洞的入口，弯腰钻进去之前，停了一瞬。
让她记住路。他说。
然后他钻进洞里，没了声音。
勒布朗把那根湿透的烟卷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两眼，又塞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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