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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测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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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暗下来之后,战壕里的煤油灯被点亮了。不是每段都有,只在拐角处和防炮洞入口挂一盏。光被风扯得歪歪扭扭的,照在脸上的人影就跟着颤,忽长忽短,忽左忽右。

艾琳靠在一段土壁上,把那把德制工兵铲横放在膝盖上。铲刃被她磨了一整个下午,现在铁面泛着一种冷淡的青白色。她用拇指试了试刃口,轻轻一带,指尖上出现一道极细的白线,然后慢慢变红了。

她把拇指含进嘴里,把血咽下去。

拉斐尔坐在她对面,本子摊开在腿上。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打在土墙上,随着灯焰的跳动一鼓一收。他在本子上写写停停,有时候写好几行,有时候盯着一个字看好几分钟。艾琳没有看他写什么,但她注意到他那根铅笔越来越短了,短得只剩三根手指的长度。

猫从黑暗里走出来,迈过拉斐尔的脚,走到艾琳身边。它在工兵铲旁边停下来,嗅了嗅铲刃上的铁味,然后绕了个弯,跳到艾琳的腿上。那小一团暖意压在腿上,隔着两层布料传上来。

巴黎好吗?

勒布朗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他坐在更远的地方,只有两条腿的轮廓被煤油灯的光勉强勾出来。说话的时候嘴里那根湿烟卷抖了两下。

很好,想没开战一样。艾琳说。

中士,你说战争结束后会有人记得我们吗?

勒布朗的语气郑重的不像他。

艾琳愣了一下。

我记得你,拉斐尔记得你,大家都记得你。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只有你拿的准。

勒布朗不说话了,他又站了一会儿,等到烟烧尽就走了。

战壕里安静了。煤油灯砰地爆了一个灯花,火苗缩了一下又弹回来。

猫喉咙里的咕噜声停了一拍,然后继续。那声音很轻,很暖,和煤油灯的光一起,在战壕的黑暗里铺成一小片不会散开的柔软。

卡娜从防炮洞里探出头来。她的脸上有一道被行军毯压出来的红印子,从左眼下方延伸到嘴角,像是被人画了一笔。她揉了揉眼睛,看着黑暗里那些坐着的人影,一个个辨认。

雅克呢?她问。

进去了。勒布朗朝防炮洞的方向努了努嘴。

卡娜的目光落在那截黑洞洞的入口上。里面没有光,没有声音,像是吞掉了两个人之后再也没吐出什么来。她看了一会儿,又把头缩回去了。

但过了一会儿,她又探出来了。这次她手里端着一个小铁杯,杯口冒着白气。她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弹箱和背包,走到那截黑洞洞的入口前面,蹲下来,把铁杯放在入口旁边。

然后她退回去,重新缩进自己的防炮洞里。

那杯热气一直冒了很久。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水雾,慢慢升起来,又被煤油灯的光照成乳白色。过了好一会儿,一只手从洞口的黑暗里伸出来,把杯子端了进去。

手消失得很快,快得像是被黑暗吞回去的。端杯子的动作很稳,杯子里的水几乎没有晃出来。

那天夜里,艾琳值最后一班岗。凌晨三点到五点,最冷的那一段。她把工兵铲斜插在战壕壁上,手搁在铲柄上,脸朝着北面。

风比白天小了一些,但空气更沉了。她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停留两秒,然后被极轻的风吹散。天上是云,很厚的云,把月亮和星星都捂得严严实实的。战壕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一层一层的黑叠在一起,叠出深浅不一的轮廓。

但她知道铁丝网在那个方向。第三发炮弹炸出来的那个新弹坑也在那个方向。她能闻出来——烧过的土比没烧过的土有一种更干更涩的气味,那种气味在夜风里飘过来,像一层极薄的灰粉,落在她的鼻腔和舌根上。

她想起下午卡娜问的那句话。

测完了吗?

当时她没回答,因为她不知道。但现在她知道了。

测完了。

三发炮弹。一发落点远,一发落点近,一发落点修正。像一个人用指尖反复调整一个看不见的瞄准镜,向左一小格,向上半格,再向左半格——然后在某一刻,他停了。

他知道准星对准了什么。

剩下的事不是测距了。

艾琳的左手从工兵铲柄上松开,垂下去,指尖碰到了靴面上的那团温热。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出来了,蜷在她的靴尖上,呼吸极轻极浅,带着一小团一小团的暖意在寒冷的夜里扩散开来。

她没有低头看它。手搁在它背上,感受着那层细软的毛底下微弱的起伏。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比她的心跳慢得多。

远处,模糊而遥远的地方,一声炮响。像是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闷雷,震得脚下的土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又是一声。

两声之后停了。

不是测距。是有人在隔着整片无人区道晚安。

艾琳的右手从铲柄上抬起来,摸了摸左手手腕上的手链。

她想不起来索菲的手在冬天是什么温度了。

——不对。她能想起来。她只是不敢去想。因为一旦想了,那些关于温度的细节就会接二连三地涌出来:揉面时被面团焐热的指尖,别头发时碰到耳廓的指腹,掖被角时顺着领口滑进去的掌根。它们会挤在一起,挤得她喘不过气。

她把右手放回工兵铲上,手指扣住铲柄的棱线。铁是凉的。冰凉。正好。

猫换了一个姿势,从蜷着变成侧躺着,四只爪子朝一个方向伸开。喉咙里的咕噜声没有停。

艾琳看着北面的黑暗。那边德国人的战壕里,也有人醒着。可能也在等天亮,等炮响,等那第四发。

谁不是在等呢。

风从铁丝网的方向吹过来,带了一小股烧焦的土味。

她低头看了一眼。猫把肚皮露出来,在这个冬天最深的夜里,在这个被三发炮弹量过距离的战壕里,把最柔软的地方摊在了一个中士的腿上。

咕噜。咕噜。

艾琳伸出那根含过血的拇指,轻轻碰了碰猫的耳尖。毛是凉的,耳廓底下那层皮肤是温的。猫的耳朵颤了一下,又垂回去了,继续睡。

明天,后天,那第四发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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