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逃兵(1/2)
进入二月后,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灰白色的粒子,被风吹着斜斜地往下落。落到战壕壁上就化了,把干裂的土墙重新浸湿。落到人身上又弹开,像是在皮肤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风不大,但钻进衣服缝里贴着骨头吹的冷。
艾琳蹲在防炮洞门口,用一根短树枝挑靴底上粘的泥。泥已经冻硬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疙瘩,嵌在鞋底的纹路里。她戳了半天才抠下来一小块,指节冻得发红,从指甲缝里渗出一点血丝。
猫蹲在她身边,看了一会儿她挑泥的动作,然后转了个圈,把尾巴围住前爪,眯起眼睛。
勒布朗在咳嗽。那种被烟呛过太多次之后变粗了的、空荡荡的咳,从胸腔里翻上来,带着痰音。他咳了一阵,停下来,喝了一口水,又继续咳。
该戒了。拉斐尔说。他坐在战壕拐角,用一块破布擦望远镜筒。镜片上有雾,他哈了一口气,用布从中心往外转着圈擦。
戒什么?勒布朗哑着嗓子问。
我抽完了。
那就更该戒了。
勒布朗把空烟盒捏成一团,扔到战壕外面去。那团纸落进泥里,很快就浸湿了,变成一摊灰白色的糊状物。
那天夜里,第一个德国人来了。
是后半夜的事。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艾琳正在值第三班岗。风停了,雪也停了,空气凝成一种极薄极脆的安静。她靠在战壕壁上,工兵铲插在脚边的泥里,两只耳朵在黑暗里撑着,像是在捕捉任何不属于风声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
先是泥浆被踩动的声音。很轻,一下,间隔很长才第二下。然后是有人在喘气,呼哧呼哧的,像是跑了一段很长的路。然后是德语。
别开枪。他说。发音很怪,像是刚学会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别开枪。我投降。
艾琳没有开枪。她端着枪,枪口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另一只手摸到了油灯。黑暗中那个声音还在往前移动,一步,两步,泥浆被搅动的吧唧声越来越近。
停下。她说。法语。
那个声音停了。
我投降。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法语顺了一点,但还带着很重的口音。别开枪。我过来。
举手。艾琳说。双手举过头顶。慢慢走过来。
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轮廓开始移动。两只胳膊竖在头顶上方,像一截移动的木桩。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泥里陷下去又拔出来,发出那种被吸住了又挣开的黏稠响声。
等他走到油灯能照亮的距离时,艾琳看见了——一个穿着德军灰绿色大衣的男人,年纪不大,脸被冻得发紫,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没有带武器。大衣上全是泥,从胸口一直糊到膝盖,像是爬过来的。
油灯找到他的瞬间,那个德国人眨了眨眼,两只手抖了一下,但没有放下来。
我叫弗里茨。他说。德语口音的法语。阿尔萨斯。我来自阿尔萨斯。我不是普鲁士人。
他后面跟了一长串话,德语和法语掺在一起,语速越来越快,但艾琳没有听。她把枪口放低了一点,朝后面喊了一声。
几分钟后,人来了。勒布朗披着行军毯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举着手的德国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句什么。拉斐尔举着一盏煤油灯,把那个德国人的脸从暗处照出来——瘦,颧骨很高,眼窝凹下去,下唇上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
勒布朗说。
拉斐尔放下煤油灯,走上前。那个德国人还举着手,浑身在抖。拉斐尔搜了他的大衣口袋,里面只有一块掰碎了的硬饼干和一张湿透了的纸片。纸片上写着一个地址,字迹被水泡得模糊不清。他把东西掏出来放在地上,又搜了裤子和靴子,什么都没有。
没有武器。拉斐尔说。
艾琳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又看了一眼那个德国人。
带他去团部。
那个德国人被带走了。两只脚在泥地里拖出两道深深的沟痕。他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煤油灯的光照着他消瘦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交通壕的拐角后面。
艾琳把枪重新靠在战壕壁上,蹲下来。工兵铲插在泥里,铲柄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她用拇指擦了擦,霜化了,留下一道湿痕。
猫从黑暗里走出来,绕着她的脚转了一圈,又坐下了。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
阿尔萨斯人。卡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裹着行军毯站在防炮洞口,头发乱成一团。他说他是阿尔萨斯人。
艾琳说。
阿尔萨斯原来是我们的吗?
是,以前是。
卡娜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脚边的猫,猫在舔前爪上的泥,舌头是粉红色的,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一小点暖色。
艾琳把工兵铲从泥里拔出来,拿在手里。铁是冰的,贴着掌心的皮肤,冷得发麻。
第二天上午,消息传开了——第一个德国人投降了。阿尔萨斯人,家里有老婆和两个孩子,服役已经超过一年半,被调到前线之后一直在等轮换,但轮换取消了。他半夜翻出战壕,爬过了整片无人区。
战壕里的人在传这些消息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危险的秘密。
取消了?
全取消了。所有休假都取消了,所有人留在原阵地。
那是什么意思?
勒布朗坐在一段矮墙上,把脚上的靴子脱下来,倒出里面的泥水。他倒了好半天,泥水才从靴口里流干净,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浅灰色的水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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