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逃兵(2/2)
没有人回答
战壕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北边来,掀动沙袋上覆盖着的防雨布,啪嗒啪嗒地响。
他说有大的要来。勒布朗把靴子重新套回去,鞋带拉紧,在脚踝上打了个死结。他自己说的。那个弗里茨。他说后方物资堆得比山还高,炮弹箱子垒了三层,汽油桶排了一整条街。还有火车,没日没夜地开。他不知道开的是什么,但肯定有东西要来了。
大的。卡娜重复了一遍。她把猫抱起来,贴在自己胸口。猫没有挣扎,反而往她怀里缩了缩,像是在找一个更暖的地方。
大的。勒布朗说。他把鞋带拉得更紧了一些,紧到指节发白。反正不是给我们送礼。
那天下午,又来了一个。这次是两个,一前一后,在天没全黑的时候从无人区摸过来的。他们举着从大衣上撕下来的白布条,在风里抖得像两片破旗。法军哨兵隔了很远就看见了,没有开枪,等他们走到铁丝网旁边的时候,才用喊话让他们停下。
两个都是阿尔萨斯人。一个更年轻一些,看样子不到二十岁,另一个岁数大一些,左边耳朵缺了半块,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旧疤。他们的大衣比第一个更破,两个人都没有武器,没有干粮,嘴唇都冻裂了。
审问的结果和第一个差不多。休假取消。部队集结。后方弹药堆积如山。有东西要来了。只是这次多了一个细节:他们听见军官说了一个地名。
凡尔登。
那个词从审讯室里传出来之后,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扩,从团部传到营部,从营部传到连队,从连队传到战壕里每一个蹲着坐着躺着的人的耳朵里。
凡尔登。他们在说凡尔登。
那天晚上,拉斐尔本子上多了一页。他画了一幅地图,歪歪扭扭的线条标出了他们的位置,标出了北面那条灰色的线,标出了凡尔登的方向。他在凡尔登——一,二,三,四,一直画到纸边装不下为止。
你在数什么?艾琳问。
火车。他说。那些在来的火车。如果一列能装一千人……他没有把话说完。他看着那排竖线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橡皮把那一排竖线都擦掉了,只留下凡尔登那两个字。
太多了。他说。
艾琳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两个被铅笔反复描过的字。纸面被橡皮擦出了一层毛边,凡尔登三个字反而更清楚了一些,像是被周围的模糊衬得更深了。
战壕壁上,有人用炭笔画了一个日历。不知道是谁画的,也许是某天夜里值岗的时候,闲得没事干的哨兵。日历是从二月一号开始画的,七个格子一排,每排七格,一共四排。每个格子里有一个数字,用炭笔写上去的,歪歪扭扭。
二月一号那格上面,被一道斜线划掉了。横竖交错的斜线,画得很用力,炭粉渗进了土墙的纹路里。二月二号也被划掉了。二月三号也被划掉了。三天。三道斜线,深深地刻在墙上。
勒布朗蹲在那面墙前面,看着那个日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短短的炭笔头——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在二月六号那格上面犹豫了一下,然后划了一道线。
一天又过去了。他说。他把炭笔头放回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他拍了拍手上的黑灰,转身走开了。
拉斐尔走过去,站在那面墙前面。他看着六号上面那道新的斜线,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根短得不能再短的铅笔,在七号那格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二月四日,又来了三个。其中两个是阿尔萨斯人,第三个是巴伐利亚人。那个巴伐利亚人比前面那几个都壮实,但脸色最差,嘴唇是青紫色的,手指头冻伤得厉害,指甲盖底下全是瘀血。
他们被分开审问,说法都不一样。那个巴伐利亚人不太会说法语,是用德语说的,通过翻译逐句翻过来。
他说他在后方仓库见过那些堆起来的物资。他说炮弹箱码得像一整排房子那么长,他说汽油桶他们数过,数不过来。
这些话在狭小的战壕里传的很快。
勒布朗在战壕拐角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截炭笔头,在那面日历墙上站了一会儿。
他在四号那格上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他站住,看着自己画的那道线,把炭笔头换到另一只手里,又画了一道竖线。两道线交叉在一起,把八号那天彻底盖住了。他画完之后没有走,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墙上那些被一道道划掉的数字。
冬天结束。他自言自语。冬天什么时候结束?
没有人回答他。
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那面墙上的日历被风吹着,炭粉轻轻地往下掉,在墙根积成一小撮黑灰。
二月五日,逃兵断了一天。没有新的德国人来。那天夜里安静得不太正常,连平常那些隔一阵就响一次的骚扰性炮击都没有了。战壕里的人在黑暗里醒着,耳朵竖着,等着什么,但什么也没来。
艾琳坐在防炮洞的入口处,工兵铲横放在膝盖上。猫卧在她身边,头搁在她的大腿上,呼噜声从喉咙深处发出来,一阵一阵的,像一台小小的马达。她的手指搭在猫的耳背上,指尖感受着那层细毛底下微弱的脉搏。
她在数。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墙上那些被划掉的数字,用炭笔写在土墙上的、歪歪扭扭的、被斜线和横线盖住的数字。
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泥地永远湿着,永远黏着靴底,永远需要用力才能拔出来。远处那些白色的帐篷还在长,那条灰色的线还在动。而他们就在这里,在这截战壕里,看着那些日子被一道一道划掉,一天一天往前走。
她低头看了看猫。猫睡着了,下巴搁在她的大腿上,呼吸匀称。她把手从猫耳朵上拿开,摸了摸左手中指上那枚戒指。金属是暖的,被掌心捂了一整夜,和皮肤一个温度。
远处,极远极远的地方,一种沉闷的、持续的震动从地面传上来。她的手掌贴着戒指,戒指贴着皮肤,皮肤底下就是骨头。那震动传进骨头里的时候,变成了另一种更深的颤音。一列又一列,在地底深处开过去。
她闭上眼。
那些车厢里的人在睡觉吗?在咳嗽吗?在想着家里人吗?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往哪里去吗?
猫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搭在艾琳的膝盖边缘,尾巴尖微微地颤了一下。像是在做梦。
艾琳睁开眼,看了看那面墙。墙角的炭粉被风又吹散了一些,但那些被划掉的数字还在。一道一道的痕迹刻在土墙上,像树皮上被划出的年轮。
明天。还有明天。
她的手指重新放回猫的背上。暖的。
远处,那列火车还在开。从看不见的地方来,到看不见的地方去。而他们在这里,在这条战壕里,等着那个冬天结束。
都一样了。
都只是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