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视察和忙碌（1/2）

二月九日傍晚。

传话的人从营部跑下来，鞋底粘的泥比平时厚了一倍，喘着粗气，扶着交通壕的土壁断断续续地说：有将军来了，从巴黎来的，明天到。

勒布朗正蹲在防炮洞口削一块木头，用刺刀把一截断掉的枪托劈成细条，准备当引火物。他听了那话，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木屑掉在膝盖上，一卷一卷的。

哪个将军？他问。

传话的人愣了一下：……不知道。说是从巴黎来的。

勒布朗把削好的木条码成一摞，收进防炮洞里。来就来吧。

他那个字拖得很平，没有上扬，没有下坠。像是听见有人说今天晚饭的豆子汤比昨天稀了一点——属于那种知道了也不会有任何变化的消息。

但第二天上午，命令还是来了。

在战壕壁上贴出来的一张油印纸，纸边被风吹得卷起来，墨字印得有些模糊，像刚印出来就被雨淋过。上面写着一些官样文章，大意是：应前线需要，要加快完成默兹河右岸第一道和第二道防线的构筑工事，两道防线之间加设中间防线，改善交通线。落款处盖了一个圆形的章，红印泥，看不清字。

拉斐尔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很久。他把纸上的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退后半步，又读了一遍。

加深战壕，他慢慢念出来，加固防炮洞，挖掘更完善的交通壕，铺设原本缺失的电话线……

下命令了。勒布朗从他身后走上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张纸。他没有看太久，只扫了一眼落款处那个模糊的红章。将军走了吧？

走了。拉斐尔说。昨天下午到的，今天早上走的。根本没来我们这。就在凡尔登待了一夜。

那这命令算他的还是算谁的？

算他的。

勒布朗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他从口袋摸出那截炭笔头，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去了。

干活吧。他说。

那天下午，工兵来了。

艾琳靠在那截土墙边上，看一个工兵蹲在沙袋前面量高度。那人拿着一个折叠尺，金属片拉出来，在沙袋边缘比了比，又收回去，在本子上写了一笔。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下一个沙袋走去。

要加高，他说，像是在对空气说话，沙袋至少再加两层。后面那些防炮洞的顶盖，横梁太细了，得换。

他走了以后，勒布朗站在那个工兵刚才蹲过的地方，低头看了看地面。地上有一枚被卷尺蹭出来的划痕，浅浅的一道弧线，像一条小虫爬过的印子。

加高。他说。用什么加？用泥加？用土加？沙袋在哪儿？

没人回答他。但命令就是命令。沙袋总会来的，虽然不是今天。今天他们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铺电话线。

下午两点，艾琳站在一段战壕的起点。面前的地面上盘着一大卷黑色的铜线，线圈直径大约半米，缠在一根木轴上，用麻绳扎着。旁边放着一把钳子，一卷绝缘胶布，一个用来测试通断的小灯泡和电池盒。

勒布朗蹲在线圈旁边，用钳子剪开麻绳。麻绳断了之后，线圈像被松开的弹簧一样往外弹了一下，铜线散落了几圈，在地上弯成几道弧。

往哪拉？他问。

艾琳看了一眼战壕壁上钉着的那排旧线缆。那些线已经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断的，也不知道在哪断的——只剩一截一截的空皮管，还钉在土墙上，像一条死蛇干枯的皮。

顺着旧的走。她说。先把新线铺上，回头再接。

勒布朗扛起线圈。铜线在他肩头沉甸甸地坠着，他调整了一下位置，把木轴架在肩膀上，让线能顺着一路往外放。艾琳走在前面，手里拽着线头，沿着战壕往后走。

战壕是弯的。不是笔直的那种，是沿着地形蜿蜒的、被炮弹炸过又被修过的、曲曲折折的一条缝。线要顺着墙根走，绕过沙袋堆，穿过防炮洞门口，跨过那些被临时挖出来的排水沟。每到一个需要固定线缆的地方，艾琳就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铁钉和锤子，把铜线卡进线卡子里，钉进土壁。

铁钉敲进湿土里时发出一种闷闷的声音，梆，梆，梆。一下一下的，在战壕里传出去，又弹回来，被风卷走。

以前这些线是谁铺的？勒布朗在后面问。他扛着线圈走得不快，但很稳。线从他肩膀上的木轴一圈一圈地放下去，贴着地面，被艾琳的手拽着往前走。

不知道。艾琳说。铺线的人。

他们现在去哪儿了？

艾琳停下来，把一枚新钉子钉进土壁。梆。梆。梆。她钉了三下，把线卡子扣紧了，拉了一下确认不会脱落，然后继续往前走。

可能也在铺线。她说。在不同的战壕里。

勒布朗在后面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从鼻子底下挤出来的。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调整了一下肩膀上线圈的位置，换了个姿势继续走。

他们沿着交通壕走到了一处空出来的炮位。

那地方原来架着一门75毫米炮，但炮已经被拖走了，只剩一个半圆形的土台和一圈垒起来的沙袋。土台中间的地面被炮架压出一个浅浅的凹坑，凹坑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

艾琳在炮位边缘停下脚步。她的手拽着铜线，线从她指缝间滑过去，在炮位边缘绕了一个弯。她蹲下来，把线贴着土台的内壁走了一圈，然后用锤子钉了三个线卡子固定住。

勒布朗扛着线圈站在炮位边上，看着她钉钉子。

线铺到这儿来干什么？他说。炮都撤了。

后面还要放炮。新炮会来。

你信？

艾琳没有抬头。她把第三个线卡子钉结实了，拉了一下线，确认松紧合适。

线铺在这儿，总有人要用。她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炮位上空荡荡的，只有泥土和沙袋，和那条黑色的铜线贴着土壁弯弯地绕了一圈，然后继续往后延伸。

她说。

他们继续走。走过炮位之后，战壕变窄了。两边土壁往中间挤了挤，踩脚的地方只剩不到一米宽。艾琳侧着身子走，一只手拽线，另一只手扶着土壁保持平衡。勒布朗扛着线圈在后面走得更慢，木轴时不时蹭到土壁，落下一阵簌簌的碎土。

这地方以前没来过。勒布朗在后面说。

这截战壕是新的？

挖出来没几天。艾琳说。

挖出来干嘛？

中间防线。

勒布朗沉默了一会儿。线从他肩上的木轴一圈一圈往下放，在狭窄的战壕里贴着墙根走，拖出一道弯弯曲曲的黑色痕迹。

中间防线。他重复了一遍。一道，两道，中间再加一道。三层。

三成够吗？

艾琳停了一下。她拽着线头站在一段半塌的土墙前面，看着那截被炮弹削过的壁面。墙根的土被泡软了，呈一种暗褐色，用手一碰就往下掉渣。

不够也得够。她说。

她把线往墙上钉。钉子敲进去的时候，土壁簌地掉了一小片，落在她的靴面上。她没有掸，继续钉。梆。梆。梆。

钉完了，她拽着线继续走。

他们经过了一处被拆掉的铁丝网。

铁丝网已经没了，只剩几个铁桩还插在地里，桩顶上残留着一小截绞在一起的铁刺，锈得发黑。桩与桩之间的地面被踏平了，像一条临时踩出来的路。艾琳看见地上有卡车轮胎碾过的痕迹，很深的两道沟，沟底积着泥水，映着灰白色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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