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视察和忙碌(2/2)
她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那两道车辙。土是实的,被压得很紧,像是卡车不止来过一次。
铁丝网拆了运去哪了?勒布朗在后面问。
不知道。可能往后拉。
往后?勒布朗把线圈换到另一个肩膀上,喘了口气。往后就是往我们这边拉。拆了铁丝网,往后退。防线收缩了。
他们说加中间防线。加中间防线之前,先把前面的拆了。拆了往前推还是往后缩?
艾琳站起来,拽着线头跨过那两道车辙。铜线从她手里滑出去,贴着地面,从第一个铁桩旁边绕过去,又绕回来。
往前还是往后都一样。她说。线铺到哪儿,人就要守到哪儿。
勒布朗没有再问。
他们继续走。穿过那段被拆掉的铁丝网阵地之后,战壕又变宽了,回到了熟悉的那种宽度。两壁的沙袋叠得比以前高了——工兵量过之后,确实有人在原有的沙袋上加了两层。新加的沙袋颜色浅一些,边角还留着麻布的原色,不像旧的那些被炮灰和泥浆浸成了统一的灰褐色。
艾琳停下来看了看那些新沙袋。她伸手按了按最上面那只,沙袋表面硬邦邦的,填得很实。
什么时候加的?她问。
昨天夜里。勒布朗说。我听见动静了。半夜有人来,窸窸窣窣的,我以为是老鼠,没出来看。
沙袋从哪来的?
不知道。反正来了。
艾琳把那根新铜线钉在沙袋之间的缝隙里。钉子穿过麻布的时候发出一声很细很实的,像是扎进了一块硬面团。她钉了三枚钉子,把线固定稳了,然后拽着线头继续往前走。
天已经开始暗了。从铅灰色变成一种更深的、掺了蓝的灰。风从北边灌进战壕里,把线缆吹得微微摆动。黑色的铜线沿着墙根蜿蜒,像一条刚刚被铺好的、还没有注入声音的血管。
还有多远?勒布朗在后面问。他的声音有点喘。扛着线圈走了一下午,肩膀上被木轴压出了一道红印子。
应该快了。艾琳说。前面那个拐角应该就是终点。
她加快了一点脚步。铜线从她指缝间滑过,速度比之前快了。她的手心被线缆磨得发红,掌纹缝隙里嵌了一层黑灰色的铜屑。她握了握拳头,又松开,继续拽。
拐角到了。
那截交通壕的尽头是一段较宽的阵地,曾经是个小型弹药囤放点。几个空的弹药箱子还摞在墙根底下,盖子敞着,里面是空的。墙角有一段旧线缆,从土壁上垂下来,断口处露出里面发黑的铜芯。
接着儿。艾琳说。
她把新线的线头拉过来,和旧线缆的断口并在一起,然后用钳子剥掉绝缘皮,露出两段干净的铜芯。她把铜芯绞在一起,绕了三圈,用绝缘胶布裹好,又裹了一层。然后她拿出那个电池盒和小灯泡,把两端的线头接上去。
灯泡亮了。微弱的一小点橘光,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像是萤火虫。
通了。她说。
勒布朗把线圈从肩膀上放下来。木轴落到地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剩下小半卷线从轴边散开,在地面上盘了几圈。他坐在弹药箱上,把肩膀上的红印子揉了两下,嘶了一声。
通了。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呢?
然后等着。
等什么?
艾琳把电池盒和灯泡收进口袋里。那点橘光消失了,周围又只剩下灰暗的暮色。她蹲在墙角,把那截裹好的接线头又检查了一遍,摸了摸胶布裹得紧不紧。
等声音从这条线传过来。她说。命令会顺着线来。炮击的指令,冲锋的哨声,后方的消息……都会从这条线过来。
勒布朗坐在弹药箱上,看着那条黑色的铜线从墙角伸出去,沿着战壕墙根一路蜿蜒,消失在拐角后面。线被最后一点天光照着,泛出一种很暗很暗的、几乎看不见的亮。
现在就通了?他问。
通了。
那为什么还没声音?
艾琳站起来。她拍了拍手上的铜屑,把工兵铲从脚边拔起来,扛在肩上。
因为还没到它该说话的时候。
他们沿着原路往回走。天已经彻底暗了,他们靠着脚底的记忆在战壕里移动,踩过那些被下午铺线时反复踩过的泥地。风比来时大了一些,把墙根那根新铺的铜线吹得微微颤动,发出一丝极细极轻的嗡鸣。
走到那处空炮位的时候,艾琳停了一步。她侧过头,往那个半圆形的土台看了一眼。天太暗了,看不清铜线绕着土台边缘走的那一圈弧度。但她知道它在那儿。她亲手钉的线卡子,亲手绕的弯,亲手绞的接头。
那根线从她的手指底下穿过去,一路延伸,连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继续走。
回到防炮洞的时候,卡娜正在生火。一小堆木柴在洞口内侧的地面上烧着,火苗不大,但暖。猫卧在火堆旁边,肚皮对着火,四只爪子蜷成一团。卡娜看见艾琳回来,从火堆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个位置。
铺完了?她问。
卡娜往火堆里添了一根细柴。火苗跳了一下,吞掉那根柴,又稳下来。猫在火堆旁边翻了个身,肚皮更对着火了,尾巴尖在空气里慢慢地卷了一下。
艾琳在火堆旁边坐下。她把工兵铲竖着靠在洞壁上,把手伸到火苗上方,慢慢烤着。手指上的铜屑被火光照出来,在掌纹的沟壑里嵌着,像一条一条黑色的细线。
勒布朗过了好一会儿才走回来。他进来的时候把那截炭笔头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洞口内侧的土墙上画了一道。
九号。他说。划掉了。
铺了一天。拉斐尔的声音从角落传过来。他坐在行军毯上,本子摊在膝盖上,铅笔夹在耳朵上。从下午两点到现在。
明天还有吗?卡娜问。
艾琳说。还有别的线要铺。还有中间防线要挖。还有防炮洞要加固。
卡娜没有说话。她把猫往自己这边拢了拢,猫的呼噜声在火堆旁边响着,均匀而绵长。火光照着猫的脊背,照出毛上一道一道被烤得微微卷曲的纹路。
艾琳把手从火苗上方收回来。手指暖了,掌心的铜屑还在,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石头,贝壳纹路贴着指尖,凉。然后她摸了摸那枚戒指,暖的。
线铺好了。她说。声音很小,像是在对自己说。它会等。我们也会等。
火堆里噼啪响了一声。一根柴断了,火星溅出来,落在洞口的泥地上,亮了一瞬就灭了。
猫的呼噜声还在。
那条黑色的铜线还在战壕墙根底下蜿蜒着,从拐角到拐角,从炮位到沙袋,从他们下午走过的每一寸泥地上面经过。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把所有东西连在一起。空炮位。拆掉的铁丝网。加高了的沙袋。挖到一半的中间防线。还有那些还没说的话。
风从北边来。线在风里微微颤动,发出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但不是今天。
今天它只是安静地躺着,像一条缝好了但还没被拆线的伤口。等着那个该从线上传来的声音——命令,炮击的指令,冲锋的哨声,或者别的什么——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顺着这条黑色的细线,从远处嗡嗡地传过来,灌进每一双竖起在战壕里的耳朵。
艾琳在火堆边坐着。手指上有铜屑的味道,铁和土和绝缘胶布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把手搁在猫背上,暖的。
明天还要铺更多的线。
风还在吹。
现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