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补员（1/2）
增援部队到的当天，艾琳所在的营没有得到任何新面孔。
消息是通过布洛上尉的嘴传下来的——傍晚时分，他从营部回来，钢盔下沿压着一道被风吹干了的汗印子。他在战壕里站定，扫了一圈围过来的几张脸，声气比平时低。
增援到了。接管了我们北面的那段防线。从森林边缘到那个废掉的采石场，全归他们。
勒布朗倚在土墙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听完没什么表情。
他们来的人多吗？
满编。一个整营。
布洛往下说：团部的命令是——我们营收缩防线。阵地往考雷森林方向靠，前面的几段战壕交给他们。我们的人不动地方，但防御正面收窄了。
其它连的人会往我们这边挪。我们连的位置不变，但左边多了半个排，右边多了大半个排。前后左右都会有人。
布洛上尉说完就走了。他走过那段交通壕的时候脚步比以前快，靴子踩在泥里拔出来又陷下去，那声音闷闷的，一下接着一下。
战壕里安静了一会儿。
勒布朗慢慢从土墙上直起身来。他两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手掌对着搓了两下，像是想搓出点什么温度。
收缩了。他说。
往森林方向靠。整个营挤进一小截战壕里。
艾琳没有回答。她把工兵铲从泥地里拔出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要挖。她说。这么多人挤进来，防炮洞不够。战壕也得加深。
勒布朗看着她手里的工兵铲。铁面上还沾着昨天铺线时蹭上去的铜屑，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很暗的光。
又挖。他说。没说别的话。但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比说出来要重。
天还没全黑的时候，人就开始来了。
零星的、三三两两的来。从交通壕那边走过来，扛着背包，拎着枪，步子都不快。他们走进艾琳熟悉的那段战壕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共同的表情——一种被挤压之后还没来得及舒展开的、微微发愣的神情。
一个矮壮的士兵走过来，在勒布朗旁边停下来，把行军背包靠着土墙放下去。他打量了一眼勒布朗，又打量了一圈战壕，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勒布朗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搭话。
又来了两个。一个高瘦的，背微微弓着，步枪的枪托在土壁上磕了一下；另一个是矮个子，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眼角斜到下颌。他们选了艾琳左手边不远的一段墙角，放下行李，开始用刺刀挖一个浅浅的坐坑。
人越来越多。战壕里那些原本空着的、被风来来回回吹了无数遍的角落，此刻一个接一个被人填进去。有人在防炮洞外面转了几圈，最后背着包走进了一个空着的洞口——那个洞艾琳记得，之前住着三个她叫不上名字的士兵，后来被调走了，空了大约一个月。现在洞里重新亮起了灯。
艾琳靠在自己防炮洞的入口处，看着那些人走动。他们走路的姿势和她认识的人不一样——更僵，步子更碎，像是在一片自己不熟悉的地面上试探着落脚。他们说话的声音也不一样，口音更杂，语调更乱，像被从各个方向拧到一起的一股绳子。
猫从洞里钻出来，站在艾琳脚边，看着那些新来的人。它的尾巴尖轻轻卷了一下，又放开。然后它蹲下来，前爪并拢，耳朵转向那些陌生声音的方向，听了一会儿。
埃托瓦勒。卡娜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她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了猫，又看见了那些战壕里多出来的人影。她愣了一下。
来人了？
艾琳说。收缩防线了。他们挪过来的。
卡娜从洞里钻出来，站在艾琳身边。她裹着行军毯，两只脚踩在泥地上，脚趾在靴子里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她看着那些人——一个接着一个地走进原本空荡荡的战壕，找地方，放下东西，开始整理那些被他们带过来的、不多的行李。
好多人。她说。
都是从哪儿来的？
和我们一个营的。从别的连。
卡娜没有再问。她把猫抱起来，贴在胸口。猫被她抱着，没有挣扎，只是把下巴搁在她的臂弯里，继续看着那些新来的人。卡娜的手指在猫的脊背上轻轻捋着，一遍一遍。
防炮洞外面的脚步声一直没断过——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用工具敲打什么。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陌生而密集，像一层薄薄的、会动的壳，罩在战壕上空。
她睁开眼。洞口的布帘边缘漏进来一线煤油灯的光，橘黄色，在土壁上涂成一小片暖斑。猫卧在她胸口，暖的重量压着心口的位置，呼噜声很轻，一阵一阵的。
她听着外面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铁器碰撞声。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战壕一夜之间活了过来，长出了一种她没见过的、更吵闹的生命力。
下午，命令下来了——所有人挖战壕。
工兵在战壕壁上用白灰画了线，标出深度和宽度。要从现有的深度再往下挖半米，防炮洞要加深加宽，交通壕要重新修整。整个连队被分成了几组，轮班挖，不停歇。
艾琳的班拿到的是战壕加深的活，她们沿着分配给自己的那段战壕往下挖。
勒布朗第一个下铲。铁锹插进土里的时候发出一种沉闷的声音，像扎进了一块半冻不冻的肉。他把土翻起来，甩到战壕外面。土块在空中散开，落下去的时候哗啦啦地响，像碎瓦片。
又深了。他说。以前到这——他用手在胸口比了一下，现在要到这——他把手往下移了半尺，到肋骨的位置。
卡娜握着铁锹的柄，还没开始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被白灰画出来的新深度线。
她弯下腰，把铁锹插进土里，用力往下踩了一脚。锹刃切进湿土里，发出一声闷响。她翻起第一铲土的时候，脸涨红了，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
西蒙娜在卡娜旁边挖。她的铁锹比卡娜的小一号，铲刃上还有一道豁口，但她挖得很稳。每一下都从同样的角度切入，翻起来，甩出去。她的呼吸很均匀，在安静的挖掘声里几乎听不见。
艾琳没有用铁锹。她用那把德制工兵铲，蹲在战壕的拐角处，一点一点地往下挖。工兵铲比铁锹小，但更贴手。她铲进土里的角度更斜，每一下只削掉薄薄一层，然后把土拢到脚边，再铲起来甩出去。动作不快，但不停。
整下午，战壕里只剩下挖掘的声音。铁锹切进土里的闷响，土块被翻起来又落下去的哗啦声，偶尔有人喘着粗气停下来，把铁锹靠在墙上歇一阵。没有人说话。那些新来的人也在挖，在隔了几十米远的战壕拐角那边挖，两种挖掘声在风里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阳光照不进战壕底。挖得越深，头顶那条窄窄的天空就离得越远，像一条被折起来又拉长的灰蓝色布条。艾琳挖了一会儿，停下来，伸直腰。她握着工兵铲的手掌被木柄磨得发红，虎口的位置起了一个新的水泡。
她把工兵铲换到左手，用右手摸了摸左手腕的手链。蓝宝石被体温捂得温温的。她把手放下来，又弯下腰，继续挖。
中午休息的时候，卡娜坐在新挖出来的土堆旁边，把靴子脱下来倒里面的土。她倒了半天，从鞋筒里滚出几块碎石头和一小团被踩扁了的湿泥。她看着那团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靴子重新套回去。
手疼。她说。举起两只手掌给艾琳看。手掌心泛着红，掌纹被铁锹柄压出一道一道的凹痕，像被梳子梳过。
艾琳看了看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截干净的布条——是之前撕围巾剩下的那段。她把布条对折了两下，递给卡娜。
缠在铁锹柄上。她说。
卡娜接过去，低着头缠布条。她缠得很仔细，一圈压着一圈，把布条拉紧，打了个结。缠完之后她握了握铁锹柄，又松开。
好一些了。她说。
西蒙娜坐在卡娜旁边，没有脱靴子，只是把后背靠在土堆上，头仰着，看着头顶那截窄窄的天。她的嘴唇有些干裂，在正午的冷光里泛着一层白。
累吗？艾琳问。
西蒙娜摇了摇头。但她摇得很慢，像是脖子不太愿意动。
西蒙娜。卡娜凑过去，用肩膀碰了碰她的肩膀。你之前说的那个故事，后来怎么样了？那棵核桃树。
西蒙娜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看了一眼卡娜。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忘了要怎么开始。
……后来结了果。她说。结了很多。我父亲说那年核桃多到地上捡不完。松鼠把吃不完的埋了一整个冬天。
埋在哪？
墙根底下。来年春天发了芽，长了一棵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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