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补员(2/2)
那棵小的还在吗?
西蒙娜想了一会儿。
应该在。她说。我走的时候,它刚到我膝盖高。
卡娜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在缠着布条的铁锹柄上来回摩挲着,像是在摸那段布条的纹路。
等春天到了,她说,它会长更高的。
西蒙娜没有回答。她把目光移开,又看向了头顶那条窄窄的天空。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一点弧度,像一枚薄薄的花瓣被风轻轻掀开了一角又落回原位。
晚上继续挖。
太阳从灰白色的云层后面移过去,光线在战壕壁上慢慢移动,把新挖出来的土壁照成一种湿润的赭色。艾琳蹲在那段拐角处,工兵铲的刃口切进土里,一点一点往下凿。土越来越湿了。挖到大约齐腰深的时候,泥土从暗褐色变成了更深的、接近黑的颜色,用手一捏就能捏出水来。
勒布朗从他那边走过来,看了一眼艾琳挖出的那截新壁面。
见水了怎么办?
艾琳把工兵铲插进土里,靠在铲柄上喘了口气。
铺木板。她说。把脚底垫高。
勒布朗蹲下来,用手指捏了一撮新挖出来的湿土,在指尖搓了搓。那撮土在他指腹间化成一道灰黑色的泥浆,从指缝里渗下去。
这条战壕以前没挖这么深过。他说。
以前也没有这么多人要挤在这里。
勒布朗把手指上的泥浆在裤腿上擦了擦,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膝盖在伸直的时候响了一声。他转过身,看着那截被白灰画过线的新壁面,又看了看那些在战壕里埋头挖土的人影。
我们挖得再深,他说,头顶上那条天还是一样的窄。
如果有什么要来的,不管挖多深,它来的时候,这条窄窄的天都会回答它。
傍晚的时候,工兵来检查了进度。那个戴白头盔的工兵在战壕里走了一圈,用卷尺量了几段新挖的壁面,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他走到艾琳挖的那段拐角时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新壁面,又闻了闻指尖的土。
差不多了。他说。再往下挖一层就行。
他走后,战壕里的人陆陆续续放下了工具。有人直接坐在新挖出来的土堆上,有人靠着墙根闭眼歇着,有人把铁锹靠在洞壁上,弯腰把靴子脱了晾脚。天色从灰白变成灰蓝,又变成那种掺了紫色的深灰。
艾琳在洞口坐下。她把工兵铲横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慢慢摩挲铲柄。虎口上的水泡已经破了,皮肤
卡娜在她身边坐下来,把缠了布条的铁锹靠着洞壁放着。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洞里钻出来了,围着卡娜的脚绕了两圈,然后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团。
它今天一直在洞里。卡娜说。没出来。
人多,它怕。
以前人不多的时候它不怕。
以前它习惯了。艾琳说。现在人多了,它要重新习惯。
卡娜低头看着猫。猫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睁眼。呼噜声从它蜷成一团的毛球深处传出来,很轻很浅,像一段被压得很低的、持续不断的音符。
西蒙娜。卡娜抬起头,朝旁边不远处的土堆喊了一声。
西蒙娜正坐在土堆上,膝盖屈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她听见卡娜喊她,把头转过来。
猫想你了。卡娜说。
西蒙娜看着那只蜷在卡娜膝盖上的猫。猫的尾巴尖从卡娜手臂边缘垂下来,在空气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卷着。
西蒙娜站起来,走过来,在卡娜身边蹲下。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脊背。猫在她手底下微微动了动,把下巴从卡娜臂弯里抬起来,看了西蒙娜一眼,然后又垂下去。
它暖和。西蒙娜说。
卡娜说。它一直暖和。
西蒙娜的手指停在猫的脊背上,没有动。但她蹲在那里的姿势比下午放松了一些,肩膀没那么僵了,呼吸也匀了一些。
艾琳看着她们。卡娜和西蒙娜并排蹲着,两个人的手都放在猫身上。猫的呼噜声在三个人之间的小小空间里回荡着,像一段只有它们听得见的暗号。
战壕里那些新来的人的挖掘声和走动声还在远处响着。陌生的声音,陌生的人影,陌生的脚步声在那截被重新挖深了的战壕里来来回回。但这一小片空间里,只有猫的呼噜声。
西蒙娜,艾琳开口。声音不大,但西蒙娜听见了。她抬起头。
你字学的怎么样了?艾琳说,听卡娜说她在教你。
西蒙娜愣了一下。她看了看卡娜,又看了看艾琳。
是的,我已经会写我的名字了。
加油。艾琳说。继续下去,你就可以自己写信了。
卡娜低下头,摸了摸猫的耳朵,没说话。
西蒙娜的嘴角动了动。这一次那弧度比下午更明显了一些,像一枚被风掀起的、终于没有落回去的花瓣。
嗯,我会继续的。她说。
卡娜点了点头。她把猫往怀里拢了拢,呼噜声从掌心底下传上来,一小阵一小阵地暖着。
艾琳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膝盖上横放着的工兵铲。铲刃上沾了新挖出来的湿土,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她用拇指擦了擦铲刃上的一点泥,指尖划过铁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刮擦声。
远处的战壕里,那些新来的人还在挖。铁锹切进土里的声音从拐角那边传过来,闷闷的,一响接一响。那些声音和今天上午的、和昨天的、和前几天的都不一样——更密,更急,像是所有人都赶着在同一个黄昏里把同一件事情做完。
但这一小片地方,只有一只猫在打呼噜,和三个挤在一起的人影。
艾琳把工兵铲竖起来,靠着洞壁放着。她把手掌翻过来,看着虎口上破了皮的那一小块嫩肉。粉红色的,在暮色里微微发亮,像一枚被磨薄了的贝壳。
她把手指收回去,揣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块卡娜捡来的、有贝壳纹路的石头。凉的。纹路在指腹底下一条一条地凸着,像很久很久以前的海浪留下的痕迹。
明天还挖。她说。
卡娜说。
西蒙娜没有说话。但她的手还放在猫的背上,没有收回去。
战壕上空,那截窄窄的天从灰蓝变成了深紫,又从深紫变成了墨一样的黑。煤油灯一盏一盏地点起来,橘黄色的光从各处洞口渗出来,把新挖深了的战壕壁照成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猫换了一个姿势,从卡娜怀里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然后重新卧下去。这一次它把肚皮朝上摊开了,四只爪子蜷在胸前。
卡娜的手轻轻覆在它的肚皮上。
艾琳看着那只四脚朝天的猫,看着那团在煤油灯光里微微起伏的、毛茸茸的暖意。
远处的挖掘声还在继续。那截被挤满了人的战壕在夜色里沉沉地呼吸着,铁锹声、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条正在收缩的、被压紧了的东西在缓慢地调整自己的形状。
但猫的呼噜声在黑暗里一直响着。轻的,暖的,没有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