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6章 说书《乌纱帽》(1/2)
京城,东城茶楼。
老张头重新开张的消息,像长了腿一样跑遍了四九城。
不是贴了告示。
也不是雇人在街口吆喝。
是茶楼伙计天不亮起来卸门板的时候,看见门口黑压压蹲了一片人。
最前排几个穿着粗布短褐,是码头上扛活的苦力。后排几个穿长衫的,是国子监的学生。再往后挤着卖糖葫芦的、磨剪子的、挑粪的、当铺伙计,还有几个提着菜篮子的婆娘。
“张爷今天开张?”
“可不!牌子都挂出来了!”
茶楼门楣上新挂了一块匾,红绸还没揭。底下喝茶的人都在猜上面写的什么,有人说是“张记茶楼”,有人说是“言论无罪”。
“我听说是左都御史陈大人题的。”
“陈纲?三朝老臣给说书人题匾?”
“你还不信?张爷膝盖是替谁伤的?替天下说书人伤的,陈大人题块匾算什么。”
日头刚爬上东城屋脊,茶楼里已经坐满了。
方桌十二条,条凳四十八条。每条凳上挤三个人,实在挤不下的蹲在窗台上、靠在楼梯口、趴在二楼栏杆缝里往下瞅。
柜台后面的茶壶烧了一壶又一壶。伙计跑得布鞋底磨出了洞,额头上的汗珠子甩在茶碗里也顾不上换。
角落里几个茶客在低声交谈。
穿灰布棉袍的老头端着茶碗问:“张爷的腿好了?”
“好了七八成。拄着拐还能走几步。刘崇德那狗东西让人拿竹板打他膝盖,打了三十板。骨头没断,筋伤了。太医说养三个月,这才几天就坐不住了。”
“能站吗?”
“站不久。但说书不用站,坐着说。那块惊堂木一拍,腿就不疼了。”
穿灰布棉袍的老头点了点头,把茶碗搁下。
“那就好。老张头这张嘴关了这些天,可把京城闷坏了。赵半仙那几段书翻来覆去听腻了,就等老张头回来讲新的。”
“新段子叫什么?”
“不知道,张爷这回保密,跟谁都没说。只说是菜市口审出来的新活儿。”
楼梯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不是老张头的脚步。老张头走路拄拐,笃笃笃的响。这脚步声很轻,布鞋底踩在木楼梯上,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苏辙走上楼梯口。
一身靛青常服,没穿官袍。身后跟着个提茶壶的小童。
楼上雅间早就留好了位置。临窗,能看见整片一楼大堂,也能看见说书台上那块惊堂木。
苏辙坐下,小童把茶沏上,退到一边。
旁边雅间的客人探头看了一眼,缩回去,低声跟同桌说:“太傅来了。”
“哪个太傅?”
“还有哪个!苏太傅!菜市口审老张头那个!”
消息像滴进水里的墨,从二楼雅间一圈一圈往外洇。
大堂里的人不敢抬头直看,但余光全往楼梯口瞟。有人悄悄把板凳往边上挪了半寸,让出更宽的道。不是怕,是敬。
苏辙没理会,端着茶碗慢慢吹着浮在面上的茶叶。目光落在一楼说书台上。
台上还空着。
惊堂木搁在桌角,旁边放了一把折扇,扇骨磨得发亮。桌后那把椅子是特意换过的,垫了厚褥子,靠背也加高了一截。给膝盖还没好利索的人准备的。
忽然有人敲了一声锣。
咣。
茶楼里嘈嘈切切的说话声像被刀切断了,整整齐齐停下来。
老张头从楼梯口一步一步走上来。
左手拄着拐,拐杖头包了铁皮,磕在木楼梯上笃笃笃响得慢,但很稳。
右手夹着个布包袱,包袱皮洗得发白,四角磨出了毛边。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走到说书台前,把拐杖靠在桌边,把布包袱搁在桌上,解开。
包袱里是一摞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涂改过,墨迹深浅不一,一看就是反复琢磨了多少遍的。
最上面那张纸的边缘卷了毛,手指头捏了太多次捏出来的。
还有一块新做的惊堂木。木头是暗红色的,油光水滑,用核桃油养过的。
老张头在椅子上坐下来。
动作很慢,右膝盖弯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忍住了。
坐稳了,把那块新惊堂木拿在手里掂了掂,放在桌上。抬头环顾四周,从二楼梯口到灶房门口,从方桌到窗台,每一个角落都看到了。
然后拱了拱手。
“老少爷们。一个多月没见,想我老张头了没?”
“想!”
整座茶楼异口同声。窗台上的灰都被声浪震得簌簌往下掉。
老张头眼眶红了,但硬憋着没让泪掉下来,拿起惊堂木往桌上一拍。
“啪!”
“今日开张,不讲旧书,不讲前朝,讲一段本朝的事儿。”
“这事儿就发生在正月里,发生在这座京城,发生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这段书,名叫《乌纱帽》,说的是一个教书匠,怎么当上了当朝太傅。”
茶楼里嗡的一声炸了锅。
有人拍桌子叫好。
有人站起来又被后边的人拽下去。
有人把茶碗举过头顶差点洒旁边人一身。
苏辙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惊堂木又拍了一下。
“啪!”
“列位看官,且听我慢慢道来。”
老张头清了清嗓子。说书三十年的老手艺,嗓子一开整座茶楼就安静了。
“话说这教书匠,姓苏名辙字子由,江南苏州府木渎镇人氏。二十年前还是个二十啷当岁的后生,满腹经纶,一腔热血,进京赶考。殿试写文章,文采斐然,满朝惊艳。”
“但他写了一句话,这句话写完,功名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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