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6章 说书《乌纱帽》(2/2)
“写的什么?”
“君之权非天所授,乃民所赋。”
堂下有人倒吸凉气。
角落方桌上也有人小声嘀咕:“这话现在听听也就罢了,二十年前谁敢说?”
老张头惊堂木又拍了一下。
“先帝龙颜大怒,御笔亲批: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二十岁的后生兜里只剩三个铜板。被赶出京城,流落江湖。最后在江南一个小镇落了脚,当起了教书匠。教的是百家姓、千字文,教的是圣人经典,也教的是如何做人。”
“这一教,就是二十年。”
声音低下来。茶楼里的嘈杂也低下来,像退潮一样。
“二十年后,他教出来的学生遍布天下。有考上功名的,有从商开铺的,有跟着唐王修铁路的,其中最出名的一个,叫陆江。”
“陆江是谁?”
“在雍州北跟着宇文成修水渠的那个年轻人,除夕夜,跟七百户农户一起喝渠里打上来的头一碗水。”
老张头停了片刻,声音忽然变得更沉。
“这一年腊月,京城出了一桩事。有个说书的老头在茶楼里讲历代兴亡论,底本是唐王写给天子的信。讲了九天,第九天被顺天府抓进了大牢。牢里关了九天,被刘崇德的管家拿竹板打了膝盖骨。”
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还包着药布的膝盖。
“这个说书的老头,就是在下。”
茶楼里静得能听见灶房烧水的咕嘟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双还肿着的膝盖上。
老张头没让沉默太久。惊堂木一拍,声音又抬起来。
“说书人关在牢里,教书匠站了出来。他在菜市口当着几千百姓的面审这个案子。问一句,答一句,供词当众念三遍,百姓画押作证。”
“审到最后,说书人说了一句话。”
“说了什么?”
“草民完完全全无罪。”
“好!”
角落里有粗豪的声音爆出来。
老张头停了一拍。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四个字。言论无罪。教书匠认了。几千百姓认了,全城认了。”
“但宗室不认。”
惊堂木重重落下,茶碗盖被震得叮当响。
“正月十四,长乐公主薨逝。宗室带兵围了皇城,闯进灵堂,刀架在天子脖子上,逼天子交出教书匠。”
“天子撕开龙袍,拿胸膛对着刀尖。”
“他说,谁敢在公主灵前动刀。”
“没有人敢。”
老张头的声音像拉满的弓弦。
“教书匠站在灵堂上,面对禁卫军的刀,面对满朝宗室,说了一句。”
“他说什么?”
“含沙射影的罪名,妙就妙在不用证据。你永远无法证明自己没有含沙射影,就像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台下有人叫了一声好。老张头没理会,继续往下讲。
“然后。长乐公主的棺材动了。”
老张头忽然站起来。
膝盖疼得额头上冒汗,但没坐下。双手撑着桌沿,身子前倾。
“公主没死。是假死,在棺材里躺了三炷香,把宗室逼宫的鬼话从头到尾听了个遍。”
“三炷香一过,棺材盖从里面推开。公主坐在棺材里,指着刘氏宗室那帮人的鼻子,骂了一句话。”
“骂了什么?”
“你们配姓刘吗!”
茶楼炸了。
拍桌子的。跺脚的。摔茶碗的。
没人记得茶碗要赔。
老张头站在台上,等声浪稍微退下去一点。把最后一张纸从布包袱里抽出来。
“教书匠,现在是太傅。正一品,开府仪同三司,太子太保。”
“宗室那帮人,现在是阶下囚。正月里下的诏,几十口人发配雍州北,跟着宇文成修水渠。”
把纸放在桌上,拿惊堂木压住,双手撑着桌沿。
“列位看官,刘氏宗室那帮人,以前是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生下来就穿绫罗绸缎,吃饭有人端碗,走路有人打伞。”
“现在呢?”
“在雍州北抡镐头,挖土方,搬石头。早上天不亮上工,晚上天黑了收工。手上磨出血泡也得继续干。”
“水渠通了,庄稼长出粮食,粮食堆进仓里。那个在刺史衙门前跪了五年的老黄头,今年除夕吃上了白面饺子。”
老张头身子又往前倾了几分。
“你们猜,宗室那帮人蹲在渠边啃窝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
“在想大炎不一样了。”
茶楼里又静了。
只有灶房里水壶的咕嘟声。还有老张头膝盖因为站立太久而微微颤抖的衣摆摩擦声。
苏辙在雅间里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木桌上,轻轻一声,在安静的茶楼里传得很远。
老张头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表情。一个在台上,一个在雅间。
然后老张头重新坐下。拿起惊堂木在桌角轻轻拍了一下,清了清喉咙。
“今日的书,分三回。第一回,殿试落第。第二回,菜市口公审。第三回,灵堂逼宫。”
“方才说的是梗概。接下来从头细讲。”
“且听第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