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堑壕(2/2)
撤退?堂堂大日本帝国的精锐,跑到城下挨了一顿炮弹之后直接撤?是好这口儿还是怎么滴?丢不起那个人。
即使板垣丢得起,陆军总部也丢不起。关键是,总部会把这口黑锅死死扣在他脑袋上,抠都抠不掉那种。
他知道军部那些老对头们正在等着他的战报——不是等他赢,是等他输。
他只要敢撤,第二天东京的报纸就会把“关东军在苏美洋城下不战而退”的消息印成号外,他的军衔、职务、十几年攒下来的所有资历,全得折在这片草甸子上。所以不能撤,死也不能撤。
袁大辈儿的办公室里,楚中天冲着观战的陆景澄招呼:“哎!老陆老陆,你快来看看——那片儿炸完之后,是不是变成良田了?”
陆景澄凑到目镜上看了一会儿,倒吸了一口凉气。
城南的荒原表层荒草全炸成碎渣、灰烬,直接当了有机肥。冻土被反复炸碎、翻松,硬邦邦的生土直接炸成细松土,高低起伏、坑洼不平的地面全被爆炸抹平了。
地下草根、草根层全炸烂,不用犁、不用耙,天然深耕。沼泽里的积水被冲击波震得蒸发、崩干,烂泥洼直接被炸成干土平地。他从目镜里抬起头来,又低下去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看错——那已经不是战场了,是被炮火翻过一遍的熟地,平整、松软、肥得流油。
楚中天说的没错,这地方已经被炸成黑土地良田。而且炮火高温灼烧土层,杀虫、灭菌、除草根,连除草、耕地都省了。他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骂——打赢了仗顺便开了一片地,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姜登选放下望远镜,却没有笑。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脸色反而比之前更凝重了:“板垣可能会选择土工掘进了。”
屋里众人微微一愣。
苏美洋一带,现在的天气表层封冻,下层冻实,硬得跟生铁、青石板一样。正常工兵拿镐、拿锹,一镐下去就一个白印,震得手发麻,刨半天刨不出一捧土。
板垣就算想按常规挖两米、三米深的主战壕,纯人力硬挖,三天都挖不出完整一条壕沟。冻土太硬、土层冻死,根本没法快速构工。
原本他只能是利用天然洼地、土坡简单趴卧隐蔽,挖点勉强藏身的散兵浅沟,根本修不出连续、纵深、带防炮洞的正规战壕,等于只能蹲天然地形凑合,没法筑稳固野战工事。
结果苏美洋五轮炮击,变相地帮他“整地松土”了。封冻的硬冻土被直接炸碎、炸翻、炸松,板结的冻土层被掀起来,碎土铺了一地。
洼地炸平了,硬岗炸碎了,原本挖不动的地,全被轰成了松土。
姜登选的判断冷静甚至冷酷:苏美洋五轮重炮犁了一遍,硬生生把封冻荒原炸成松土,等于帮他把地都整好了,剩下只管往下挖就行。
如姜登选所想,板垣开始动了。
他的工兵指挥官从哈尔滨等地连抓带骗,弄来了大批的朝奸和百姓,工程进度居然还不慢——松土太好挖,一锹下去能铲到底,比在冻土上刨白印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几发照明弹打上天,望远镜里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在冻土上蠕动,镐头、铁锹此起彼落,松软的土层被一锹一锹地铲开,翻出来的土带着弹片烧焦的痕迹和火药残留的硫磺味。
板垣修的不是普通野战壕,是关东军顶级的决战级防炮战壕。姜登选把望远镜架回支架上,调好焦距,只看了一眼便皱起了眉头。
他不是在看挖壕的人多不多、进度快不快——他在看拐角的夹角、折线的排布、防炮洞的间距和深度。这种挖法不是野战壕,是关东军顶级的决战级防炮战壕。他在陆大的教材上见过,只有一个国家的陆军会把这种壕当作战教范标配,那是曾经把他视作最危险的假想敌、从日俄战争打完就在备战下一场大战的日本陆军。
他放下望远镜,开口时语气已经不是战场同僚的交谈,而是对垒双方之间的冷静判断:“板垣在修决战级防炮战壕。”
他拿手指在窗台上虚画了一下那道壕的走向,手指定在半空,侧头对楚中天解释道,“深度四五米,是标准战壕的两倍。标准的Z字型折线——直线战壕一发重炮能从头炸到尾,Z字折线只能毁一小段,冲击波和弹片被拐角挡住,不会连锁崩盘,还能防步兵平射扫射。要是跟个直线胡同似的,一挺机枪就搞定了。”
他把手指从窗台上收回来,又指向更远处尚未挖好的第二道折线。
壕壁用原木夯土加固,防止冻土塌方;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横向防炮猫耳洞,供士兵躲重炮轰击;后方深挖地下指挥掩蔽部,顶盖多层原木加厚土,能扛155和240重炮的间接轰炸。工事修得极其标准、教科书级别。若是没先前那五轮炮火把硬冻土震松,以十月地皮坚硬如铁的程度,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挖出这般规格的纵深战壕。
板垣自己心知肚明——这般坚固的工事,竟是变相承了苏美洋炮火的“人情”。他的工兵指挥官在提交进度报告时,有一栏要填“施工条件”,那个参谋犹豫了很久,最后写了一行字:地皮松软,易于掘进——原因:敌方炮火覆盖。板垣看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笔,把那行字划掉了。他没有写任何批注,只是把报告合上,还给了参谋。
他把望远镜摔在桌上,镜筒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摊开的作战地图上。地图上那片代表苏美洋城南开阔地的等高线,已经被他用红蓝铅笔反复修改过无数次,每一条线都画得极重、极深,像是在纸面上犁出来的沟。
那张图被改到参谋已经不敢再拿来用了,但他自己还是改,每一次改都要把线上抬几个刻度,抬到自己也不信为止。参谋们被摔望远镜的声音吓得噤了声,各自压着收发电文,压低嗓子从旁边绕着走。他的工兵指挥官站在一旁,等他下令。
板垣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继续挖。挖到他们开炮打不穿,挖到他们步兵冲不过来,挖到苏美洋的炮管打红、炮弹打完。”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冷。
他们知道,板垣这辈子从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连工事都要靠敌人帮着松土才能挖,飞机飞过去被火网挡回来,重炮推上去够不到人家城墙,炮弹打出去落在开阔地里只炸出自己的弹坑,那不是进攻,那是挨揍,是把脸埋进土里的苟且。
但他还在挖。他的工兵还在挖,他的步兵还在挖,那些从哈尔滨被抓来的百姓还在挖。堑壕像一条黑色的伤疤,在焦黑的冻土上往北一寸一寸地爬。
板垣把豁了口的望远镜重新拿起来,擦了擦目镜上的灰,把它放回桌上摆正。镜筒的豁口还是那个豁口,他没有修,也没有换。
这把镜子从安达陪他到了苏美洋城下,以后也还会陪着他,不管这场仗打多久。他对着豁口吹了口气,把最后一点灰吹干净,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圈,对着话筒说了一句:“继续挖。”
放下电话,他重新走到土岗前,望着远处苏美洋的轮廓。那座城市的烟囱还在冒烟,工厂的机器还在响,炮管还藏在防雨布底下。他看不见那些炮管,但他知道它们都在。它们开火的时候能把天遮住,开完火之后还能给城南的荒地翻一遍土、松一遍地,顺便帮他挖壕。
板垣觉得后槽牙一阵酸涩,他把这股说不清是憋屈还是荒唐的滋味咽了下去,转身走回指挥部,重新坐到那张铺满地图的桌子前。地图还在,红蓝铅笔还在,豁了口的望远镜还在。
窗外夜色中的堑壕还在继续往北一寸一寸地爬,刨土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得很清楚——那些土是他前天想挖挖不动,昨天被苏美洋炸松,今天才铲起来的第一锹。在那些铁灰色的锹刃底下,被松过的黑土里偶尔混着一两片还没锈的弹片,民工们把弹片挑出来扔到一旁,继续往下挖。
弹片堆在堑壕边上,越堆越高,渐渐排成了两排。板垣没有去看那些弹片,他只是在作战日志上写了一行字:堑壕,施工中。
堑壕还在往北延伸。苏美洋城外的防雨布还在风里轻轻掀动,蒙在炮管上的布角一下一下地拍着炮口制退器,发出很轻的啪嗒声,像是在数时间。
望远镜的镜筒里,城南那些刚炸出来的松土已经挖出了第三层折线,弯曲的壕沟从高处看像受伤后缓慢愈合的皮肤纹路。而在苏美洋城外,还留着成片成片没有被炮火翻过的硬冻土,表层荒草焦枯,底下铁硬如初。
姜登选仍旧站在窗边,手垂在身侧,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裤缝。城外的堑壕还在往前挖,距离他的炮位越来越近,但他知道,只要板垣的堑壕还在往前挖,板垣就没有撤退。只要板垣没有撤退,苏美洋就有足够的时间等到下一个能打穿堑壕的天气窗口。
窗外暮色渐沉,冻土上的弹片堆被风卷起的尘渣轻轻盖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