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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金在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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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任会长叫李基焕,原日本驻奉天领事馆朝奸翻译。他靠出卖十二名反日朝侨致其全部被日军处决的功劳当上了首任会长。

此人是虔诚的基督徒,白天给关东军当走狗卖同胞,晚上溜进西塔教堂跪在告解室里求主赦免。

他知道自己手上沾了多少血——十二个人的名字他每一个都记得,其中有一个是教他日语的老师,有一个是跟他一起从平壤逃荒到奉天的同乡。

他跪在告解室里的时候从不抬头看十字架,只盯着自己发抖的手指头——白天签处决令的时候它们从没抖过。

那日黄昏他照例撩开布帘钻进教堂僻静的告解室,跪下去膝盖刚碰到跪凳的木板,还没来得及开口,隔间暗处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慢悠悠的,就在耳边咫尺之距:“平日里跪着向天主求饶宽恕,一辈子贪生畏死。既然这么怕死,当初何苦做朝奸、卖同族?”

李基焕浑身猛地一僵,头皮瞬间炸麻。他抬头的那一瞬,隔间昏暗的光线里,金在根静静坐在暗影之中——不是躲在阴影里,是他本身就是阴影的一部分。

他手上那把擦得发亮的短刃没有刻意亮出来,只是在指尖轻转,寒光在刀刃上一闪一灭,像教堂长明灯被门缝里的风撩过。告解室本是李基焕求心安的地方,到头来却成了自己的断头台。

第二任叫朴东洙,原奉天朝鲜商会会长,亲日富商。他坐上这个职位之前就一直在配合日军强征朝侨土地、贩卖鸦片。他觉得自己跟李基焕不同——李基焕是翻译出身,优柔寡断,骨子里还是个怕死的基督徒,而他是商人,有钱、有人脉、有保镖,在奉天混了十多年,街上每一家朝鲜人开的铺子都要给他交份子钱。

他不怕金在根——他甚至琢磨过,等风声过去之后,能不能用自己的人脉把金在根从奉天城里翻出来,送给关东军当晋升的投名状。

那天他照常从商会下班,坐进自己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后座。司机是自己人,跟了他五六年,从他在安东开第一间当铺时就给他开车。

他靠在后座皮椅上闭目养神,盘算着下一批劳工的名额能不能从关东军那里多换几车水泥,忽然车停了。停的地方不是他的宅子门口,是一条窄巷——消防车进不来、路灯照不到、连野猫都不愿往里钻的那种窄巷。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两侧车门同时被拉开。金在根和朴正勇从两边上来,按住他的双肩。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刚滚出一个“你”字,金在根的短刃已经捅进去了——不是一刀,是一百多刀。每一刀都不致命,每一刀都扎在神经密集的地方:小腹、大腿内侧、胳膊窝。

车里弥漫着血腥味儿和尿骚味,朴东洙的意大利皮鞋在皮质座垫上蹬了几下,蹬掉了一只,袜子破了个洞,露出冻疮的脚趾。

他的尸体被挂在奉天城门示众,西塔街口的朝鲜人清晨打开门板,看着城门口那个随风摇晃的人影,有人在屋里烧了一炷香,跪下给亡故的亲人磕头。

第三任叫崔昌洙,关东军特务机关培养的特工。他敢接这个职位——前任是商人,前前任是翻译,他是真正的特务。

他在朝鲜总督府警务局受训,在关东军情报部实习,受过反暗杀训练,明白如何检查车辆、检查信件、检查每一道门锁。

他接任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在自己办公室里装了防爆玻璃,把每一次会议的时间地点全部随机安排,身边的贴身警卫全部换上关东军直接派遣的便衣宪兵。

他觉得自己可以抓住金在根。

然后他在办公室收到了一个来自家乡的包裹。包裹不大,牛皮纸包着,绳子系得很紧,寄件人是村公所隔壁杂货铺的名字。

这些他都检查过——托日本宪兵去村里调查,寄件地址确有其人。信也看了好几遍,是妈妈的笔迹,说泡菜是开春新腌的,萝卜比去年甜。

他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坛泡菜,打开封口的油纸,闻到那股发酵的酸辣味从坛口升起来的时候他没有警惕——那是他熟悉的味道。

然后泡菜就炸了。

黏稠的血肉和鲜红的泡菜糊得满屋都是,办公桌上的文件全被震飞,墙上那张关东军的委任状被冲击波撕成两半,崔昌洙的那颗特务脑子从沙发上滚下来掉在碎泡菜坛子里,和泡菜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萝卜哪片是耳朵。

第四任就是金秉祚。

金在根死之前杀的最后一个人是他,也不是他——金在根没能亲手杀他,他在办公室里如坐针毡般地活人其实比棺材里的死人更怕黑。

站在金秉祚的角度看,这简直是人间地狱。金在根已经杀了三个会长,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死得更碎、更离谱、更让人胆寒。他当这个会长之前是朝鲜人民会的情报组长,那些死讯都是他亲手整理成报告上交的。

他知道自己是第四任,知道自己接的是断头台,知道日本人拿枪顶着他的后脑勺逼他就任时根本没打算让他活过明年。他现在半夜不敢回家,出门带十几个保镖,睡觉的时候枕头底下压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保险永远开着。

他更怕的是日本人翻脸——劳工配额完不成,日本人说换就换,换掉的人不会再回到朝鲜人民会,而是被塞进闷罐车直接拉到苏美洋挖壕沟。他不怕金在根杀死他——他怕的是金在根让他死在日本人手里,那是朝奸的报应,比子弹难熬。

金在根死在奉天火车站。

他没有死在教堂的告解室里,没有死在轿车的后座上,没有死在办公室里被泡菜炸烂。他死在铁轨边,死在枪弹最密集的交叉火力中央。

他死的时候是站着的。

他带着一身枪眼往前走,把炸药带进机枪掩体,和那挺重机枪、那两个射手、那堆沙袋一起炸成碎片。他没有给金秉祚送来死亡通知书,因为金在根的死已经是给金秉祚最吓人的催命符。

金在根葬在苏美洋城外的陵园,墓碑上刻了“靖远堂信字堂主”八个字。

落葬那天朴正勇在墓前跪了很久,背挺得很直,膝盖底下的土冻得硬邦邦的,他跪了一个时辰没换姿势。他记得金在根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带你嫂子走”,当时他没反应过来——金在根没有成家,从朝鲜逃亡到上海那天就把婚约退了。

后来靖远堂的老人们告诉他,金在根的那位“未婚妻”叫朝鲜,奉天城外每一户被关东军拆散的家庭,松花江以南每一寸被日本人圈禁的土地,都是他的亲人。他一生誓愿的光复还嵌在朝奸头目的断骨与铁路废墟之间,不会磨灭。

楚中天前前后后拨了三次援兵,都是挑选的洪门枪手用金条砸开奉天城外保警队的封锁线往里硬送,但每一批人抵达联络点的时候都已是半月之后——人到了,战斗早就结束了。

金在根从没向后方求过援,每一次都是自己上。

靖远堂在奉天的暗杀行动,从第一任会长到第四任会长,从朝鲜人民会的情报组长到劳役协会的工头,整整三年,这三年里金疯子的名号在朝奸圈子里已经变成一个能止小儿夜啼的传说——有人说他有九条命,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是关圣帝君派来的夜叉。

只有靖远堂的弟兄知道,他不是夜叉,他会受伤,会流血,会被炸碎。他只是从来没想过从奉天活着回去。

楚中天拨的援兵每次都扑空,金在根不等后援,不留后路,捅进去的刀从不指望有人帮他拔。他没有等过援兵,等不到也没等——关圣帝君殿前那些供奉的牌位旁边,现在又多了一块,金在根的牌位上淋着鲜血,那是血仇未报的象征。

楚中天把酒洒在地上,没有再说话。

夜风把殿前的纸灰卷起来,飘过苏美洋城头那排盖着防雨布的炮管,飘过城南那片还在冒着热气的弹坑,飘过冻土上那条正在一寸一寸往北爬的堑壕。

板垣还在挖。

苏美洋的探照灯扫过夜空,在城外的开阔地上投下一道道冷白色的光柱,光柱扫过堑壕的时候能看到那些弯腰刨土的人影——很短的一瞬,光柱移开,人影重新被黑暗吞没。

城南那片被重炮犁过的松土上,板垣的堑壕还在往前推,两千七到两千八那道主壕已经挖完了第三层折线,交通壕正在往一千五的位置延伸。

板垣把望远镜擦干净,重新走到土岗前,看着远处苏美洋那座还在冒烟的城市。他的堑壕还在往前挖。

他不知道金在根死了,不知道靖远堂群龙无首,不知道奉天火车站的调度室何时能修好。他只知道他在苏美洋城下的每一锹土都在靠后方拿命换,而他的堑壕还没挖到头。

苏美洋城外的冻土上,朝鲜工人们照例在半夜换班时把弹片堆在堑壕边上。今晚的弹片堆比昨天高了一层。

新来的那批劳工在堑壕口插了三根没点燃的香——是他们自己带来的,没人组织,没人说话,只是把香插在冻土上。倭军的监工看到后走过来,一脚踩断了那三根香,骂了声“赤色分子”,把踩断的香头踢进了堑壕。

劳工们没有回嘴。下一波换班的人,又在那块冻土上插了三根新的。

他们不知道金在根是谁——那些名字太长、故事太远的抵抗在日军生硬的呵斥里鲜少有人敢高声谈论。

但他们记得有人用命炸了火车站的调度室和储油罐,记得有人从铁轨上站起来迎着机枪往前走。

苏美洋的炼钢炉炉口正缓缓阖上,炉膛内的烈焰渐次收拢,残余铁水翻出最后一层金红的泡沫。矿渣渐渐结成了黑壳,贴在工作台上,像冻土上那层被反复踩过又反复凝结的冰。

那三根新插的香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没有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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