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孙国栋(2/2)
楚中天拿着步枪想要瞄准,孙国栋开完枪,缩回战壕的瞬间一把拽住楚中天的后领子把他整个人拖了下来,拽得又猛又急,楚中天后背撞在战壕底部的木板上,震得肺里那口烟全呛了出来。
一发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的子弹蹭着楚中天的头发丝就过去了,弹道又急又薄,擦断了好几根头发,在身后的冻土壁上凿出一个小孔。
“不能瞄准!”孙国栋把半张饼从嘴里拿出来,小心翼翼用油纸裹好塞回怀里,这才转过头来对楚中天解释。
他的语气没有说教的味道,更像是在分享一个自己花了很久才想明白的道理,“除非对方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你。大概齐就得开枪,凭感觉。对面开枪的人可能本来是要打我的,结果子弹却飘向了你在的位置——这种子弹你没法躲,你连它从哪里飞过来的都看不清。所以探头、开枪、缩回来。即使没开枪也没事儿,只要缩回来了,下次就还有机会开枪。”这套用命换来的沙场经验,他从安达带到苏美洋,又在苏美洋的五百米前沿阵地上反复验证了不知多少轮,每一个字都是活下来的概率。
楚中天微微有些愣神儿。
他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半大小子,脏兮兮的脸上还有刚才啃饼留下的面渣,手指头被冻得通红,指尖有几道结了痂又裂开的口子——那是天天在冻土壕壁上摩擦留下的伤。
就这么一个孩子,刚才救了自己一命,还手把手教自己怎么打堑壕战。他半天憋出了一句:“饼不用省,管够。明天我给你带肉吃。”
孙国栋微微一愣,脏兮兮的脸上似乎泛起了一丝潮红。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声音比刚才小了一截:“不知道咋滴,我总是害饿。在安达的时候是这样,到了这儿还是这样。吃了饼也不顶事儿,过一会儿又饿了。”
楚中天闻言笑了。那笑声在战壕里传不远,但蹲在旁边的几个洪门弟子都听到了——龙头这是在笑,不是苦笑,是真被这小子逗乐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你正在长身体,只吃饼肚子里没油水,吃多少都会饿的。”
说着,他把烟叼在嘴里,腾出双手翻自己的风衣口袋,从里面掏出几根干巴巴的牛肉干递过去。那牛肉干卖相不怎么样,颜色暗沉,质地硬得跟铁条子似的,风干的时候没放什么调料,只有肉本身被太阳晒透之后浓缩的咸味。“我身上就这点儿吃的,给你吧。明天给你带肉。”
孙国栋看着那几根干巴巴的牛肉干,接过来舔了舔。舌尖刚碰到牛肉干的表面,咸味和肉味就在舌头上炸开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正经吃过肉了。安达的时候还有饼干,到了苏美洋之后补给线畅通了,但五百米前沿的战壕里能吃到热饭就不错了,肉是稀罕东西。他的眼睛瞬间亮了:“是肉?”
楚中天乐了:“牛肉。纳楚克·布仁巴雅尔给我的,正经蒙古肉干。你慢慢嚼,那玩意儿硬,但越嚼越香。”
孙国栋把肉干叼在嘴里,咬了两下没咬动——不是他牙口不好,是这肉干风干得太透了,硬得跟皮带似的。他把肉干叼在嘴角,像叼烟卷儿似的,把剩下几根小心翼翼的用油纸包好,压在子弹盒底下。然后他抬起头,对楚中天说:“我起身,你就起身。我开枪你就开枪。我缩回来,你就赶紧缩回来。多来几次你就会了。”
楚中天微微一怔。几根牛肉干就让这个十五岁的“老兵”开启了手把手的教学模式。他叼着烟头,把自己的步枪从胸墙边重新拿起来掂了掂,笑道:“好。我试试。”
孙国栋的教学方法很实在。他不讲理论,不讲弹道,不讲瞄准要领,他只做示范。他先让楚中天蹲在自己旁边,然后自己起身、探头、开枪、缩回来,整个过程不到半秒,快得连对面的枪声都没跟上。
缩回来之后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让楚中天蹲在同一条战壕里,把枪架在胸墙上,自己在旁边盯着,然后喊“起、打、下”——三个口令,节奏越来越快,从开始的一秒一个循环压缩到半秒一个循环。
楚中天在第三次被对面火力压制时,终于不再试图用眼睛瞄准,跟着孙国栋的节奏凭感觉开枪。第一枪不知飞到哪里去了,第二枪打在对面的沙袋上溅起一蓬碎土,第三枪缩回来的时候孙国栋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楚中天觉得这比当年在河口从铁丝网上翻墙还新鲜——他练了三十多年枪法,头一回被人教“别瞄准”。
不过堑壕阵地战终究是磨人的活计。
楚中天蹲在战壕里抽着烟,听着头顶机枪的偶尔扫射和远处零星的手榴弹爆炸声,把还剩一半的烟头弹进战壕底部的泥水里,又重新续上了一根。
孙国栋摆弄着自己的步枪,把枪机拆下来擦了一遍又装回去——他在安达养成的习惯,每天擦枪三次,子弹压进弹仓之前必须蹭干净。擦完枪,他一边啃着那块已经凉透的白面饼,一边拿眼角偷看楚中天,看了几眼,终于忍不住问道:“楚天王你有心事啊?”
楚中天吐出一口烟雾。这几天他一直闷闷的,打完一轮就蹲在战壕里,打完一轮又蹲在战壕里,跟往常带队杀穿敌营之后那股张扬劲儿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他夹着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弹掉烟灰,沉默了半晌才开口:“我有个兄弟,在奉天死了。我现在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他那张大饼脸。”
他顿了顿。其实战壕里最折磨人的不是枪响,是枪响过去之后你会不由自主去想那些已经死掉的人。
他咬着烟尾,把剩下那半包烟整盒塞给孙国栋,看着对方一脸的茫然,扯了扯嘴角,却没能攒出一个笑来。“心里就憋屈。他在奉天打了三年,我三次都没赶上。每次都是带人摸进去,到了才知道已经结束了——不是赶不上,是没想着自己要去赶。后两次我本来可以不去,可他当时撒在奉天的暗桩已经折了大半,剩下的弟兄连出城报信都得豁命。总惦记着去晚了还能收个尾巴,结果连尾巴都没摸着。”
他把烟头用力捻灭在挨着手边的沙袋麻布上,麻袋面被火星烫出一个小洞,沙粒从洞口簌簌往下落,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这次老子连尾巴都没摸着。”
孙国栋挠挠头,叼着饼想了一会儿。他看着楚中天那副沉着脸的神情,觉得跟盖大哥在安达防炮洞里沉默压子弹的样子很像——不是怕死,是心里有事。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嘴里的饼嚼了半天,还是开了口:“我听盖大哥说过您,您是赵子龙一样的大英雄。这种守沟的活儿确实很磨人,跟我们安达的时候一样,趴在沟里一直守一直守,不让你冲也不让你退。不过,日本人晚上应该会冲上来拼刺刀。在安达的时候他们就是这么干的,到了这边应该也差不多——他们不怕你的枪,子弹拼不过的时候,他们就会上刺刀。”
楚中天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十五岁的孩子在安达打过十几天阵地战,那些刺刀上沾着铁锈和血的味道,他记得比哪种肉干都清楚。“你拼刺刀能拼过日本人?”楚中天问,语气很认真,不是在逗孩子,是在问一个老兵。
孙国栋脸又红了。他用力嚼了两口饼,把饼咽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饼渣掉在膝盖上又被他赶紧捡起来塞回嘴里:“拼不过。他们拼刺刀贼厉害——体格壮,动作快,三个人一组背靠背,捅你的时候三个人一起捅同一个缺口,你挡得住第一把刺刀,挡不住第二把,第二把退了第三把又上来了,快得很。以前拼刺刀的时候,大家会把我护住。盖大哥、老张、还有大胡子——他们都让我跟在后面,他们就挡在前面。我个头小,从人缝里钻过去,瞅准了机会就捅一刺刀,捅完就跑。不是正面对,是捡漏儿。能帮上忙就行。”
楚中天哈哈笑起来,笑声从胸腔里一路滚上来,把蹲在不远处擦枪的几个洪门弟子都引得抬起头来看他。
他看着孙国栋道:“今晚等他们来的时候,你就跟在我身后捡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