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天王冲阵(1/2)
打过群架的朋友应该都清楚,超过十个人的动静就已经不小了。
苏美洋的城南,此刻至少有三万人在搏命厮杀。
战场处在开阔的冻土焦土平原上,无高大山林遮挡,地势平缓开阔,声音毫无阻碍地四散扩散。
时值隆冬大雪天,冷空气密度大,传音距离远、音质清晰,比夏秋时节传得远数倍。在这种情况下,三万多人的呐喊、嘶吼、惨叫、怒骂,枪支碰撞、刺刀劈砍、骨骼碎裂、枪托重击,枪炮轰鸣、马蹄踏雪、人群冲锋踩踏冻土——层层叠叠的声响搅在一起,汇成震天动地的轰鸣,汇成整片平原都在颤抖的声浪。
城内安置楼,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也挡不住厮杀声连绵不断地灌进来。韩老太太坐在客厅餐桌主位上,面前寻常放碗的位置上放着一杆霰弹枪。枪身擦得锃亮,枪管上还残留着薄薄一层枪油的气味。
餐桌两侧,韩小妹、巧儿、赛春红几人面色紧张而担忧,怀里的孩子哇哇大哭也顾不上去哄。玻璃被城外的喊杀声震得嗡嗡作响,桌上的茶杯里,茶水因为震动微微泛着涟漪,一圈一圈,永不停歇。
韩老太太面色严肃地说:“听这动静,三炮他们应该已经开始跟日本人拼上刀子了。我的一个亲儿子,两个干儿子都在为苏美洋玩命。这是应该的。老太太这辈子享的福,八成都是苏美洋给的。楼顶上那些摆弄炮的兵,前两天也去了城南。联防队的人已经用铁栅栏门和沙袋把楼洞口堵死了。”
几个女人都看着韩老太太,目光里带着疑惑——这些情况她们都知道。韩老太太接着往下说,语气平得像在讲今天晚饭吃什么,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掏:“我估摸着,应该是能赢。”她顿了顿,脸色沉下来,“不过,世事无绝对。要是鬼子真进城了,我的三个儿子应该也就没了。”
这话说得在座三个女人心里齐齐一紧。老太太把那杆霰弹枪拿起来,放在膝头上,枪口朝下,苍老的手搭在护木上,布满褐斑的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抚摸一件用了一辈子的家什。
她接着说:“楼里的阳台都堆上了沙袋,那些畜生要是进来了,咱就隔着沙袋开枪。但他们要是攻破了楼洞——”她停了一拍,目光扫过三个女人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交代后事的平静,“记得给自己一枪。都别哭。”
赛春红是最先听明白的。
她咬了咬牙,把怀里哭闹的孩子往胸口贴得更紧了些,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哭的红彤彤的小脸,轻声说了句:“别哭了,娘没本事,没给你个好世道。”然后抬起头,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娘,你放心。要真到了那一步,我带着孩子一起走。绝不落在那些畜生手里。”
她从哈尔滨吃人的巷子里爬出来,从安达的半掩门熬到苏美洋的调度室,比谁都清楚落在日本人手里比死更可怕。
韩老太太点点头,依旧板着脸,目光投向窗外,没有焦距,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李景林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身后跟着二十几个手下。
往日里嘈杂的茶楼此刻静得吓人。茶楼门口,陈铁嘴站在台阶上,目光投向城南。听到李景林的脚步声,陈铁嘴回头望去,笑着打招呼:“李司令。”李景林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香烟让了一根给陈铁嘴。
两个人一个站在台阶上,一个站在台阶下,各自点上烟。
陈铁嘴吐出一口烟雾,那口烟在冷空气里凝得很慢,盘旋了好一会儿才散。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茶楼——台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茶,杯口凝了一层薄薄的茶垢;醒木搁在桌角,落了一层细细的灰;台下那些听了十几年书的熟面孔,此刻都在城南端着枪。
“心里痒了吧,李司令?”
李景林脸上露出些苦涩的笑。他是治安军司令,他的兵被大批抽调去了前线,但他自己不能去,城里的治安还是要人管。
陈铁嘴夹着烟,悠悠道:“其实,你可以去的。若是输了,城里治安再好有什么用?若是赢了,城里治安乱了又能怎样?”
一句话说得李景林若有所思。
陈铁嘴接着说:“世道变了,现在都是枪炮,不是刀枪了。再者说——”他手里那把小巧的手枪不知从哪掏出来的,在一个说书人的掌心里显得有些不协调,但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的动作却异常熟练,“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不是不能杀人。”
李景林看着陈铁嘴手中的手枪,微微有些愣神。他有手枪自己不奇怪,毕竟他是陈默的三叔。
他只是觉得一个说书先生口口声声说要杀人,有些违和。但陈铁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挂着微微的笑意,这个底层的读书人,眼中满是坚毅,没有半点犹豫。他说杀人,不是气话,是已经准备好了的。
对面澡堂子门房的窗户被猛地推开,吴老龙探出个脑袋,嗓门还是那么洪亮:“陈先生说得没错!李司令,想去就去吧!”
李景林回头看去,吴老龙抱着一杆步枪,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户,那只独眼里闪着光。他身后是澡堂子黑黢黢的门房,墙上挂着几排更衣柜的钥匙,钥匙牌在窗外的寒风里轻轻碰撞,叮叮当当,像是在催他上路。
工厂的生产车间里,机器依然轰鸣着。财务、后勤之类的科室已经放假了,但生产依旧在继续。区别就是,做工的工人们人人都背着枪。
联防队已经离开了,但保卫科的人还在,他们昼夜不停地巡逻着,似乎想用这种不知疲倦的来回走动冲淡心底的焦躁。
冯庸大学的校门口,冯庸带着一众老师挡在门前,面前是呜呜泱泱的学生。
“前线打得如此惨烈,将士们拼死守城,我们岂能缩在城中坐视不管!”
“日寇侵占东北,残害百姓,今日正是我辈报国之时!”
“我们日日操练习武,学习军械战术,如今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我们学过军事操练,懂包扎救护,会修枪械工事!我们不上主战场拼杀,哪怕搬弹药、抬伤员、修工事也行!我们有用!”
“国土沦丧,我辈学子岂能苟且偷生!”
“将军要去杀鬼子,带上我们!我们能出力!”
“前线将士在流血,我们躲在城里,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少年人们双眼通红,没有丝毫惧意,只有满腔热血往上涌,全然忘了城外是三万人大混战的修罗场,忘了刺刀无眼、炮弹无情,只想着奔赴战场,尽一份报国之心。
一时间校内群情激昂,大批学生自发聚集,纷纷请愿,执意要整队出城,奔赴前线阵地。黑压压的人头越聚越多,喊声越来越高,有几个学生已经不管不顾地往校门外冲,被冯庸张开双臂硬生生拦了回去。
看着越来越多的学生,冯庸咬了咬牙,叹了口气。他知道拦不住。这群年轻人练了那么久的队列和枪械,为的就是今天。
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同样面色凝重的老师们,终于松了口:“我带你们去工厂领武器和军需。”他没有直接带他们去城南,而是往工厂方向走——领武器要登记,要签字,要核对学籍,每一道手续都是时间。
也许这边手续走完,城南就打完了呢?他在心里跟自己这么说,但他也知道,他带这群学生去的是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方向。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一个学生步子忽然慢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面已经被反复折叠磨出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落款处还盖着学生会的章——那是他昨晚在宿舍里点着油灯写下的请愿书,措辞很用力,每一个逗号都在发抖。
他低着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纸团在水面上浮了好几息,墨迹慢慢洇开,模糊了落款的名字。他扔了,因为他知道自己要的不是一张纸上的签名了。
城南。
后世总有人嘲笑影视剧里猛将冲阵的桥段,觉得将军亲自挥刀杀进敌群是不科学的事——手握三军的统帅,怎么能不务正业地跑去做一个大头兵?
这其实是一个误解。将军在某些时候,不一定是那个站在地图前面下命令的人。
城南沟壑纵横的战场上,超过三万人在方圆几里的焦土和冻土上绞成一团,这条战壕被夺回来又被压回去,那个弹坑里的血迹还没干就被新一批倒下的人盖上一层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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