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逃港(2/2)
陈耀彩闻言微微一怔。他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杯沿搁平了才松开手指。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那句话翻了个面看了一下背面,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沉下去一点,像是一根线头被轻轻扯了一下又放下了:“富明兄……不容易啊。”
那话不重,但落下去之后,办公室里的声音像是被人调低了一档。
众人说说笑笑一阵之后,蓝刚率先忍不住发声道:“李生啊……鬼佬让抓移民……我们该怎么做啊?”他问得直接,没绕弯子,像是在等一个明确的指令,说完之后把身体的重心从后脚换到了前脚。
李祖双眼微眯,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重新叼回去:“柏立基那个三个月给身份证的政策,无非就是给北边面子罢了。他一边抓人,一边发身份证,这无非就是商人思维作祟,权衡利弊。所以你们明面上该做事就做事,不过对乡亲们该松手就松手就好,鬼佬一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他顿了一下,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在午后从窗户斜照进来的光线里缓缓散开,“他们不敢得罪北边的。”
蓝刚闻言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李祖话里的意思。他的目光落在地板拼缝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但肩膀线条比进门时松了些,像是已经在心里把下一步的力度和分寸大致比划了一遍,才把目光从地板上抬起来。
五月十三日,政策又变了。港英政府宣布暂停发放所谓人情纸,所有偷渡入境者在边界被截获后立即遣返。《星岛日报》刊出报道,标题是《当局商定决策必要时调驻军加强封锁》——“鉴于大陆逃港的难民不断从新界边境涌入本港,此间的高级官员连日举行会议,必要时将使用军队。”纸面上的字排得密,像是已经提前预备好了一道门,只要向一边推到底,就能把另一边的路彻底堵死。
五月下旬,港英在边界每五十英尺设置一个哨位,警戒线向内地一侧推进了几百米。动用了警察、军队共约五千人,上百条警犬,十八架直升机,上千警察在边界手牵手结成人墙——警棍打、警犬咬。铁丝网新铺了两层,三米高,顶部带倒钩;夜间探照灯从岗楼顶部扫下来,照亮一段一段的田埂和界河岸边的草丛,光柱移开之后影子重新合拢,像有人在水面上抹了一道又擦掉。借用粉岭警察训练营集中管理被捕的难民,提供粮食和医疗服务,并与内地边防部门协商安排遣返工作。
五月二十日以后,大规模逃港潮有所平息,但每日仍有三四千人过境。还发生了被遣返者跳车自杀的事件——有人在遣返途中挣脱押送,从行驶的卡车上跳下来,摔在路基弹。遣返车队停下来了一会儿,有人下去看了一眼,又回到车上。
然后政策又变了。大规模逃港人群减少之后,港英政府除了继续查捕隐匿民间的逃港者外,再次宣布:逃港者经审查可以获得身份证。像是在一道门缝里留了一线余地。
华山,不是五岳那个华山。这个华山位于香港上水,在深圳河以南到香港市区之间的中间地带,是逃港者从边境进入市区的中转站。一九六二年还是未开发的山头,山上覆盖着茂密的原始森林,灌木丛生,灌木的枝杈在雨季长得很快,藤蔓缠住已经干枯的树干,垂下来遮住整片地面,有些地方行人走进去要弯着腰才能穿过。
五月份,华山上聚集了三万多名逃港者。他们衣衫褴褛,蹲在灌木丛和树根底下,有人靠着树干坐着,有人用外套垫在身下躺在落叶层上面,有人趴在山涧边掬水喝。孩子哭叫,大人沉默,偶尔有人喊一个名字从山坡这头传到那头,没人应答,又喊一遍,声音哑下去,不再传了。有人已经因为脱水死在了山上,遗体被同路人拖到一棵大树底下,用外套盖住脸。没人记得先停在哪里,也没有人来得及记下那张脸最后挨着哪一棵树根。
据香港媒体统计,平均一个逃港者能与十名香港的亲人、同乡、同学、朋友发生联系——等于牵动三十万香港市民的心。在当时香港三百万人口中,平均每十个人里就有一个人要为华山山头的情况担心。华人报纸的标题不用太多修辞,光是三万人在华山五个字就已经够重了,重到每天傍晚报摊上的报纸卖得比平时快一倍。
商人底色的港英政府理解不了中国人的家族观念。他们调集了三千警察,打算大规模驱赶这些人。命令下达之后,警车从上水方向沿着山路开进来,停在山的另一侧,有人在车旁展开地图,指了几个方向,又合上了。
然后出现了香港历史上着名的华山救亲。先后有十余万名香港市民,带着食品和饮水赶到华山,去保护那些逃港者。有人骑着自行车来的,车后座绑着竹筐和塑料桶;有人乘渡轮穿过维多利亚港,又从九龙换乘巴士到上水,下车后步行进山;有人什么都没带,只穿着一件旧外套走过来,站在山脚界缝慢慢靠拢。
他们带着食物、衣服、药品和淡水,在华山脚下排成长长的队伍,没有喊口号,没有举旗,只是站着,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等着另一双手接住。四五千市民蹲在山下守了一整夜,露天卧睡,山风带着草叶的气味从树冠之间穿过,有人裹着外套靠着行李睡了一会儿,有人坐了一整夜没有合眼。
市内不少歌舞厅和娱乐场所都熄灯闭门以示同情,像是整座城市在一夜之间想起了还有一片山头不属于任何人的地图,每一条通往它的路都在同一夜亮起了灯。
那座山头的轮廓从远处看过去,在夜色中沿着天际线慢慢暗下去,又沿着另一侧渐渐亮起来,像是在同一个晚上被两段时间的边界先后描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