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公审撼人心,旧梦终成灰(2/2)
老者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跟胤禟说不通,不再言语,弯腰继续清理他的石块。
那年轻卫兵此时却接口道:「执政官说过,人活着,首先得是‘人’,得有尊严,有盼头。而不是谁的‘奴才’,或者被谁定义的‘禽兽’。我们在这里开荒,种地,建工厂,办学堂,不是为了重复以前的苦日子,是为了让以后的人,包括我们自己,能活得更好,更像个人。」
他的话有些拗口,却异常清晰有力。
胤禟呆住了。他看着卫兵年轻而认真的脸庞,看着那老者佝偻却坚定的背影,看着周围那些默默劳作、眼神中却不再麻木的人们……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感将他淹没。
他引以为傲的“道理”,在这里失去了所有的听众和市场。这些人,他们不关心“君权神授”,不关心“祖宗之法”,他们只关心脚下的土地,碗里的饭,孩子的未来。而玉檀,恰恰给了他们这些。
「歇够了吧?继续。」卫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胤禟如同提线木偶般,重新握住了那冰冷的铁犁扶手。黄牛在卫兵的吆喝下再次迈步,犁铧重新破开泥土。
这一次,他不再反抗,只是麻木地跟着。手掌的水泡破了,沾在粗糙的犁把上,钻心地疼。但他似乎感觉不到了。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老者的话,卫兵的话,还有公审时玉檀的话,以及更早之前,在实验室里看到的那些轰鸣的机器和坚韧的橡胶……
“创造新世界……”
“让每个人都有尊严地活着……”
“活得更好,更像个人……”
“铁犁……水渠……机器……学堂……”
这些碎片化的词语和景象,与他自幼接受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理念,发生了剧烈的、无法调和的冲突。
他之前所有的愤怒、不甘、谋划,都建立在旧世界的规则和认知之上。可在这里,规则被改写了。他像一个拿着旧地图在新大陆探险的人,发现所有的标记都失去了意义。
“我……真的错了吗?”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第一次在他内心深处,不受控制地响起。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让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恐惧。如果他所坚持的一切都是错的,那他的人生,他的骄傲,他的仇恨,又算什么?一场笑话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沿着新修的土路奔来,马上骑士勒住缰绳,对着田埂上的卫兵大声喊道:「紧急通知!各部负责人及垦殖区卫队长,即刻返回港口议事厅!有要事!」
年轻卫兵神色一凛,立刻对胤禟和其他人道:「所有人,原地休息待命!不得随意走动!」说罢,他翻身上了旁边拴着的马,随着那名传令兵疾驰而去。
田野里暂时只剩下劳作的囚犯和雇工。气氛似乎松弛了一些。
胤禟疲惫地坐到田埂上,看着自己满是泥污和水泡的手,又望向港口的方向。发生了什么“要事”?是八哥又派人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他发现自己竟然隐隐有一丝期待,期待是来自旧世界的消息,哪怕是不好的消息,至少能证明他熟悉的那个世界依然存在,依然强大。
然而,当他抬起头,看到的是冬日晴空下,一片片被铁犁翻开的、散发着泥土芬芳的沃土;是远处蜿蜒的、正在挖掘的水利渠道;是更远方港口升起的、代表着工业力量的袅袅烟柱。
这一切,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生机勃勃。
他曾经想用一把火烧掉的,不仅仅是橡胶林,更是这背后所代表的,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又实实在在改变着无数人命运的力量和……希望。
铁犁破开的,不仅仅是冻土。
胤禟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那双曾经只会执笔、抚琴、持杯,如今却布满伤痕和泥垢的手中。
一些更坚硬、更根深蒂固的东西,似乎也在那冰冷的铁犁和质朴的话语面前,开始了缓慢而痛苦的……崩裂。
希望港的清晨,被一声尖锐悠长的汽笛彻底划破。这不同于往日运输船或巡逻艇的鸣笛,更加浑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港口了望塔上,哨兵猛地举起望远镜,看向海平面。薄雾中,一支舰队的轮廓逐渐清晰。为首是一艘体型修长、线条流畅,明显兼具速度与火力的银色蒸汽战舰,舰艏飘扬着一面红底金龙旗——大清龙旗!其后跟随着数艘体型稍小、但同样装备着火炮的护卫舰只。这支舰队正以一种充满威慑的姿态,缓缓驶向希望港的主航道。
「警报!不明舰队靠近!是清廷的船!打头的是……是‘破浪号’!」哨兵的声音通过传声筒,带着一丝紧张,迅速传遍港口防卫中心。
“‘破浪号’?雍正的那艘西洋工匠督造的新式战舰?」陈汉的声音从传声筒另一端传来,带着凝重,「立刻拉响一级战备警报!通知执政官!所有炮台进入临战状态,港口非战斗人员疏散!没有命令,不许开火!」
刹那间,希望港如同被惊动的蜂巢。尖锐的警报声响彻云霄,港口原本有序的劳作瞬间停止,民众在卫队引导下迅速而镇定地向内陆疏散。岸防炮台,黑洞洞的炮口缓缓调整角度,瞄准了逐渐靠近的舰队。一队队身穿深蓝色制服、手持新式火枪的卫队士兵跑步进入预设防御阵地,气氛瞬间绷紧至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