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兴安猎场 轮猎之始(1/1)
一九九一年十一月初,黑水屯的雪来得比往年早。曹山林蹲在合作社院子里的石桌旁边,把从兴安岭带回来的那张鹿皮地图摊开来,在晨光中用手指沿着贝尔茨河的走向从南向北移动,在呼玛河源头的赵大柱猎营位置停了一下,又向东移动到呼玛河下游的废弃林场,最后在伊勒呼里山南麓的垭口位置点了一下。他在那里蹲了很久,把地图上的每一条兽道、每一处猎场和每一个猎户常驻点都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莫日根的猎营在贝尔茨河上游,赵大柱的猎营在呼玛河源头,张大哥的猎场在伊勒呼里山南麓,小刘的猎营在呼玛河上游。四个猎户,四片猎场,中间隔着山脊和河谷,被几条主要兽道串联在一起。他在石桌旁边站起来,把地图重新折好放回背包夹层里,朝正在院子里劈柴的铁柱喊了一声:“铁柱。去把林海、老耿和赵小虎叫来。开会。”
铁柱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沿着主街向林海家走去。老耿蹲在合作社院子门口的墙根下,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在墙根下抽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晨光中形成了一道浅蓝色的雾柱。赵小虎从少年巡逻队的训练场上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本巡护笔记,脸上的汗珠在冬日的冷空气中凝成了一层细密的薄雾。林海从北坡方向赶过来的时候背包还背在肩上,猎枪斜挎在另一侧,裤腿上沾着泥点和松针碎屑,是从干河沟上游巡护回来直接赶过来的。他在石桌旁边蹲下来,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脚边,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曹山林在石桌旁边蹲着,把鹿皮地图重新展开放在桌面上,用手指在贝尔茨河上游和呼玛河源头两处各点了一下:“明年冬天,兴安岭轮猎正式开始。莫日根、赵大柱、张大哥、小刘,四个猎户,四片猎场,按之前定的规矩轮猎——每年只开放冬季两个月,只打老兽和伤残兽,幼兽和孕兽禁猎。我们这边,明年冬天派两个人去兴安岭,跟着莫日根和赵大柱一起轮猎。一是学,二是帮,三是收。学兴安岭的猎法,帮猎户守猎场,收兴安岭的山货。”
林海在石桌旁边蹲着,把曹山林说的每一条信息都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标注了“轮猎——明年冬天。派两个人去兴安岭。学、帮、收”。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派谁去?”曹山林在石桌旁边蹲着,把烟卷从嘴上取下来,在石桌边缘按灭了,朝林海的方向看了一眼:“你。还有赵小虎。”林海在石桌旁边蹲着,把这句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在旁边蹲了一会儿:“赵小虎留守北坡,巡护的任务谁接?”曹山林在石桌旁边蹲着,把烟卷在石桌边缘按灭了,朝赵小虎的方向看了一眼:“赵小虎去兴安岭的时候,北坡的巡护交给铁蛋。铁蛋跟了林海两年多,巡护的路都熟了,能带少年队。”赵小虎在石桌旁边蹲着,把曹山林说的每一条信息都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标注了“铁蛋——接巡护”。
当天下午曹山林带着林海和赵小虎进了北坡。这是入冬以来第一次正式巡山,目的是在轮猎开始之前,把北坡巡护的全部关键节点和注意事项逐项交接给铁蛋,同时完成北坡大型鹿科动物冬季活动区的最后一次确认。黑风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前两年慢了一些,爪垫在积雪表面踩出的印记依然清晰,但步幅之间的距离比从前窄了将近一指。小黑跟在他左侧,体型已经比黑风大了一圈,毛色更深,胸廓更宽,蹲姿稳定,是七条狗中最像黑风年轻时候的一只。从兴安岭带回来的那只公犬崽跟在最后面,体型介于黑风和小黑之间,毛色略浅,在晨光中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哑光。三条狗在山路上形成了稳定的三角序列,黑风在前方锁定方向,小黑在左侧保持覆盖,公犬崽在后方保持追踪速度。
他们在干河沟中游的隐蔽所附近停下来。曹山林蹲在隐蔽所边缘的一块岩石后面,用手拨开表层的新雪,露出,方向朝北偏西。蹄印边缘的雪粒还没有被风吹散,掌垫的轮廓清晰,是今天清晨留下的。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蹄印的形状、大小和方向画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标注了时间和位置。铁蛋蹲在他旁边,把蹄印的形状和方向也画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在旁边标注了“干河沟中游——马鹿蹄印——今日清晨”。曹山林看了一眼铁蛋的笔记,在“今日清晨”几个字旁边用手指点了点:“蹄印边缘的雪粒还没被风吹散,是今天清晨留下的。如果是三四天前留下的,雪粒会被风吹散大半,掌垫的轮廓也会模糊。记住这个区别。”铁蛋在笔记本上把这条备注加了上去,在旁边画了一幅蹄印边缘的对比图——新鲜蹄印的边缘清晰,雪粒完整;旧蹄印的边缘模糊,雪粒被风吹散。
他们沿蹄印追踪了将近一个钟头,在溪谷入口处的狭道旁边停下来。曹山林在狭道入口处蹲下来,把观察点选在南侧坡壁上那处被灌木覆盖的突出平台上,用手指点了点平台的位置,朝铁蛋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个观察点,是看溪谷小盆地的最佳位置。距离盆地中央大约五十步,高度适中,视野覆盖了整个盆地。你带少年队巡护的时候,每次到溪谷都要在这里蹲一会儿,看看盆地里有没有动静。如果有大型鹿科动物在里面,不要惊动它,记下时间、方向和数量,回去报告。”铁蛋在平台上蹲下来,把观察点的位置和视野覆盖范围画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标注了“溪谷观察点——蹲守20分钟——记录时间、方向、数量”。
他们在下午沿干河沟向上游走了将近两个钟头,在溪谷小盆地的北侧坡壁顶部停下来。曹山林蹲在坡壁顶部的积雪上,用手指点了点盆地中央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开阔地,朝铁蛋的方向看了一眼:“去年冬天,那头大型鹿科动物就在这片盆地里活动。它的冬季活动范围收窄到了坡壁顶部和北侧密林之间的狭长地带,开春之后会向北迁移到春季坡地。”铁蛋在坡壁顶部蹲着,把盆地的地形特征和兽道分布画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标注了“溪谷小盆地——冬季核心活动区——开春后向北迁移”。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曹叔,要是明年开春之后,那头大型鹿科动物不回来了怎么办?”曹山林在坡壁顶部蹲着,把烟卷从嘴上取下来,在雪地上按灭了,朝铁蛋的方向看了一眼:“不回来,就是迁移到了更远的猎场。北坡这么大,它不可能只待在一个地方。你巡护的时候,沿着兽道往深处走一走,看看它往哪个方向去了。找到了,记下来,回来报告。”
他们在傍晚时分回到了屯口。曹山林在合作社院子门口蹲下来,把巡山笔记从背包里掏出来,在最后一页上画了一幅北坡全图,标注了干河沟、溪谷、隐蔽所和观察点的位置,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北坡巡护——交接完成。铁蛋接少年队。明年冬天——林海、赵小虎去兴安岭轮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在院门口站起来,朝北坡方向看了一眼——北坡的山脊线在暮色中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在轮廓的边缘,积雪在最后一点天光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北坡方向最后一丝天光也收走了,才转身走进院子,在门槛上蹲下来。黑风在狗窝旁边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北坡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把它归入档案层中一个已经标注过的条目。院子里那七条狗在夜色中同时朝北坡方向转动着耳朵,把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每一道振动都纳入各自持续更新的档案层中。北坡的密林在夜风中持续发出低沉的呼啸,把院子外面那层薄雪上最后一片光斑也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