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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家业如林(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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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一年冬,黑水屯的雪下得比往年深。主街上的积雪被铲到了两侧,堆成了两道齐腰高的雪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泽。合作社院子里的积雪被彻底清理干净了,地面露出了那层被踩了整整一年的青砖,砖缝里嵌着融雪后的细流,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暗光。院子角落的狗窝旁边,黑风侧躺在干草垫子上,七条狗在它周围或蹲或卧——小黑蹲在它左侧,从兴安岭带回来的那只公犬崽蹲在它右侧,另外五只狗崽挤在它们身后,毛色深浅不一的青灰色在午后的阳光下形成了一道渐变的色带。黑风已经老了,嘴边的毛开始泛白,跑山路的时候不再像前两年那样冲在最前面,但它蹲在院子里的姿态依然稳定,耳朵在那些熟悉的声响中保持着向外的轻微转动,像一个已经完成了全部校准的、正在以最低能耗运行的老式监测站。

曹山林站在北坡最高的那道山脊线上。他脚下的位置是整片北坡海拔最高的点,从这里望出去,南面的林冠在冬日的阳光下铺展成一片连绵起伏的深绿色波浪,一直延伸到视力极限处那道灰蓝色的海平线。远处的海面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均匀的银白色光泽,和近处正在山风中起伏的林冠形成了两种不同速度和质感的光影运动。黑风蹲在他脚边,尾巴沿着地面的弧度自然弯曲,脊背上新换的冬毛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哑光。林海站在他右侧,距离他大约一步远。他的肩膀已经和曹山林差不多宽了,站在山脊线上的姿态也几乎一样——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脊背挺直,目光越过林冠落在远方那道海平线上。他腰间挂着赵大柱送的那把鹿骨柄猎刀,刀柄上的鹿头纹路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暗褐色的包浆光泽。

父子俩在山脊线上站了很久。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穿过山林,把所有的声音——松涛、鸟鸣、远处屯子里模糊的人声——揉成一个持续而均匀的低沉呼啸。林海在山脊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从海平线上收回来,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爸,你站在这儿的时候,想什么?”曹山林站在山脊线上,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面前展开的全部视野——从脚下延伸出去的北坡林冠,那些他走了无数遍的兽道和溪沟,那些他标记过的卧迹和蹄印,那些他亲手测量的水源地和参窝位置;林冠尽头,更远处,是石塘湾方向那道持续延伸的海岸线和那些正在海面上漂浮的白色浮球;视线再拉远一些,是省城方向那片在地平线上微微隆起的城市轮廓,被冬日的寒气蒸腾成一层模糊的淡蓝色弧线。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开口说:“想路在哪里。”

林海在山脊线上站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路不是已经在了吗?”曹山林在山脊线上换了一下重心,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靠在旁边的岩石上,然后在岩石旁边蹲下来。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巡山笔记从背包里掏出来,翻到最新一页,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幅从黑水屯到兴安岭的路线简图——从黑水屯出发,沿北坡山脚向东到鹰嘴砬子,从鹰嘴砬子向北到贝尔茨河上游,从贝尔茨河上游向东北到呼玛河源头,从呼玛河源头向北到伊勒呼里山南麓,从伊勒呼里山南麓翻过垭口进入北坡。他在图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山海之间——黑水屯、石塘湾、省城、县城、兴安岭、北坡。”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在岩石旁边站起来,朝林海的方向看了一眼:“一条路走完了,就得找下一条。山在,海在,路就在。南边还有山。”

他们从山脊线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曹山林走在前面,黑风跟在他脚边,林海走在后面,父子俩在山路上形成了一前一后的稳定序列。他们穿过那片被午后阳光照亮的白桦林,穿过那道在冬天已经冻成冰的干河沟,沿着那条已经被无数遍脚步踩实了的山路,在暮色开始在山脊线的边缘缓慢合拢之前,走回了屯口的方向。屯口的老榆树在冬天的阳光下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几串冰凌,在暮色中泛着冷白色的微光。合作社院子门口的蓝底白字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稳定的光泽,“山海合作社”几个字清晰而端正,边角的漆面经过几年的风吹日晒已经略微褪色了,但底色依然稳定。黑风先一步走进了院子,在狗窝旁边蹲下来,小黑和公犬崽跟在它后面,三条青灰色的狗在狗窝旁边形成了三个并排的监测点。另外五只狗崽从狗窝旁边跑过来,在院子门口排成了一排,尾巴在雪地上扫出一片细密的痕迹。

院子里,铁柱正蹲在解放卡车的轮胎旁边检查胎压,手里攥着一只气压表,在四个轮胎上逐一测量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每一组数据。铁柱媳妇蹲在合作社办公室门口,把当天的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旁边标注了“兴安岭线路——第三趟净利润”几个字。赵志高从石塘湾赶回来了,蹲在院子角落那棵刚栽了两年的榆树用铅笔写了“十一月——婚事”。狗剩蹲在水塘土埂上,把养殖笔记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画了一幅五亩水塘的规划图,在旁边标注了“明年——三千斤”。王建军从县城赶回来了,蹲在合作社办公室门槛上,把二级分社的方案初稿摊在膝盖上,逐条核对着铺面位置、进货渠道和资金预算。大鹏从石塘湾冷库赶回来了,蹲在加工坊门口的长凳上,把压缩机维护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旁边标注了“轴承更换——独立完成”。老耿蹲在合作社院子里的石桌旁边,把鹿骨签子递给铁山之后,在旁边看着铁山把签子插进腰间的皮绳上,在石桌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墙根

曹山林在院子门口蹲下来,把巡山笔记从背包里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一九九一年冬。山海合作社——山货年收入六万八千元,海货年收入九万二千元,省城店铺年利润四万三千元,冷库与加工坊净利润九千元,县城分社年收入六千元,兴安岭线路年收入八千元。全年总收入二十二万八千元,纯利十五万。兴安岭运输线路已跑通三趟。猎犬‘雪里青’血统引入黑水屯。林海任北坡巡护领队。狗剩水塘扩至五亩。赵志高与倪丽华石塘湾成家。大鹏任冷库技术负责人。铁柱运输队跑通兴安线。王建军县城分社扩一间。老耿收徒传艺。曹山林笔记三卷完成。”他写完之后在。”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在院子门口站起来,朝北坡方向看了一眼——北坡的山脊线在暮色中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在轮廓的边缘,积雪在最后一点天光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北坡方向最后一丝天光也收走了,才转身走进院子,在门槛上蹲下来。

那天傍晚倪丽珍在灶台边做了一锅鱼汤。红头绳和蓝头绳蹲在门槛上,一人手里攥着一块玉米饼,一边吃一边看着院子里那七条狗在雪地上追逐。红头绳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爸,明年你还去兴安岭吗?”曹山林在门槛上蹲着,把手里的碗放在膝盖上:“去。明年开春,北坡的鹿泉,从西面上。”蓝头绳蹲在另一侧,把手里的玉米饼掰了一小块扔给小黑,小黑在雪地上接住了那块饼,嚼着咽下去之后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她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我能去吗?”曹山林在门槛上蹲着,朝蓝头绳的方向看了一眼,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等你再大一点。北坡的雪深,你现在的腿短,走不动。”蓝头绳把剩下的玉米饼塞进嘴里嚼着,没有继续问。

那天夜里曹山林在门槛上坐了很久。他把巡山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三年前在鹰嘴砬子找到黑风开始,到今年冬天在北坡山脊上画下那幅兴安岭全图结束,每一页都记录着这几年的路——鹰嘴砬子的寻狗之路、老秃顶子的取鹰之路、北坡的巡护之路、石塘湾的建厂之路、兴安岭的远征之路、北坡的二次远征之路。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在门槛上站起来,朝北坡方向看了一眼——北坡的山脊线在月光中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在轮廓的边缘,积雪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北坡方向最后一丝月光也收走了,才转身走进屋里,在炕上躺下来。黑风在门槛外面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北坡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把它归入档案层中一个已经标注过的条目。院子里那七条狗在夜色中同时朝北坡方向转动着耳朵,把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每一道振动都纳入各自持续更新的档案层中。北坡的密林在夜风中持续发出低沉的呼啸,把院子外面那层薄雪上最后一片光斑也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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