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曹山林的笔记 猎户列传(1/1)
铁柱把兴安岭运输线路的账本交到合作社之后的第三天,曹山林开始做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把大半辈子的狩猎经验从头到尾整理成册。这件事的由头是老耿的一句话。那天老耿蹲在合作社院子里的石桌旁边,把鹿骨签子递给铁山之后,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我这辈子会的东西,都教给铁山和二柱了。你那些东西,比我还多。北坡的兽道、兴安岭的猎场、雪里青的选种、鹿泉的追踪——你打算带进棺材里去?”曹山林在石桌旁边蹲着,把烟卷从嘴上取下来,在石桌边缘按灭了,朝老耿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在那里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合作社办公室,从抽屉里取出一摞空白的笔记本,放在办公桌上,用手掌把每一本的封面都压平了。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在合作社办公室的桌子上把三本空白笔记本并排摆开,在每一本的封面上用圆珠笔写了标题——第一本《选狗训狗》,第二本《追踪与狩猎》,第三本《山野生存与草药》。他把三本笔记本的封面写完之后,在桌子旁边蹲下来,把第一本翻开到扉页,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曹氏猎户,传内不传外。今传合作社,人人可学。”他写完这行字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面上,在桌子旁边站起来,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林海。来一下。”
林海从院子里跑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巡山笔记和铅笔。他在办公桌旁边蹲下来,看到桌面上那三本笔记本,把巡山笔记放在旁边,把第一本《选狗训狗》翻开来看了一遍扉页上的那行字,然后抬起头来,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曹山林在办公桌另一侧蹲下来,把第一本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用手指在空白的页面上点了一下:“我说,你记。遇到我说不清楚的地方,你画图。黑风追踪的时候,步幅大概这么宽——”他在桌面上用手指比划了一下,然后朝林海的方向看了一眼,“你画一条线段,标注尺寸。我听不懂的地方,你问我。”林海在办公桌旁边蹲着,把铅笔削尖了,在第一页的页首写下了日期和“选狗训狗——曹山林口述,林海记录”几个字,然后在
曹山林在办公桌旁边蹲着,把烟卷点着了,吸了一口,在烟雾的间隙里开始讲。他从选狗崽讲起——“选狗崽,先看爪垫。爪垫厚的,长大了在冰碴子上跑一天不破皮。怎么看厚薄?把狗崽翻过来,看它爪垫的肉垫,厚实的按下去有弹性,薄的按下去直接贴到骨头。再看耳朵内侧,颜色粉润干净的,没病;颜色发暗的,有炎症。再看牙,乳牙换齐了的,犬齿锋利,咬东西有劲。最后看尾巴——自然下垂但尾尖微翘的,胆大心细,见着大东西不怂;尾巴夹着的,胆子小,打猎的时候靠不住。”他在那里讲了一段,停下来朝林海的方向看了一眼。林海在笔记本上把曹山林说的每一条都记了下来,在旁边画了一幅狗崽的侧视图,标注了爪垫、耳朵内侧、牙和尾巴的位置,在爪垫旁边写了一行字:“厚实、有弹性、按下去不贴骨头。”曹山林看了一眼林海的笔记,在“尾巴夹着”几个字旁边用手指点了点:“这里补一句——尾巴夹着的,不是不能要,是得花更多时间训。训好了也能用,但比胆大的费劲。”
他们从早上讲到中午,从选狗崽讲到训狗。曹山林讲训狗的法子——“训狗先训坐。把狗崽按在墙角,用手掌在它头顶上轻轻按一下,说‘坐’。它坐下了,给一小块肉干。不坐,再按一下,再说‘坐’。一天训十遍,三天就会了。坐会了,再训‘等’。让狗坐在原地,你往前走五步,停下来,回头看它。它没动,回来给肉干。它动了,回去重新训。‘等’训好了,再训‘来’。你在远处喊‘来’,它跑过来,给肉干。‘来’训好了,再训‘追’。把处理过的兔皮绑在一根绳子上,在狗面前拖,让它追。追上了,给肉干。追不上,再拖一遍。这四样——坐、等、来、追——训好了,狗就能带出去打猎了。”林海在笔记本上把四样基本指令逐条记下来,在旁边画了一幅训狗的时间表——第一天到第三天训“坐”,第四天到第六天训“等”,第七天到第九天训“来”,第十天到第十五天训“追”。他在时间表。”
他们在中午吃饭的时候歇了一会儿。倪丽珍从灶台边端了一锅炖菜和几张玉米饼过来,放在办公桌上。曹山林在办公桌旁边蹲着,把玉米饼掰成小块放进嘴里嚼着,朝林海的方向看了一眼:“下午讲追踪。追踪的事多,得讲两天。”林海在办公桌旁边蹲着,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把玉米饼掰成小块放进嘴里嚼着。黑风从门槛外面走进来,在曹山林脚边蹲下来,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小黑跟在黑风后面,在门槛旁边蹲下来,耳朵朝北坡方向转动着。曹山林在办公桌旁边蹲着,把手掌放在黑风的头顶上,感受到它皮下均匀的体温和稳定的脉搏节奏,然后朝林海的方向看了一眼:“追踪的第一课——先看蹄印。蹄印的深浅,能看出兽的体重;步幅的宽窄,能看出兽跑还是走;蹄尖的方向,能看出兽往哪儿去。深蹄老,浅蹄小;宽步跑,窄步走;尖朝前,圆朝后。这三句话,是莫日根教我的。你记下来。”林海在笔记本上把莫日根的三句话逐字记下来,在旁边画了一幅蹄印的对比图——深蹄和浅蹄、宽步和窄步、尖朝前和圆朝后,每一组都标注了对应的兽种和体重范围。
那天下午曹山林从选狗训狗讲到追踪蹄印,从追踪蹄印讲到判断兽群的数量和方向,从判断兽群的数量和方向讲到选择设伏点和追踪路线。他在办公桌旁边蹲着,把每一条经验都掰开了解释,遇到说不清楚的地方,就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图,让林海照着画在笔记本上。林海在办公桌旁边蹲着,把曹山林说的每一条都记下来,遇到听不懂的地方就停下来问,问清楚了再往下记。他在笔记本上画了十几幅图——蹄印对比图、兽道分布图、设伏点位置图、追踪路线图,每一幅都标注了尺寸、方向和地形特征。他在那里画到傍晚的时候,第一本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大半,页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图示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蓝色的墨迹光泽。
那天夜里曹山林在门槛上坐了很久。他把林海记的第一本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选狗崽到训狗的四样基本指令,从看蹄印到判断兽群的数量和方向,每一页都记得工工整整,图示画得清晰可辨。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放在门槛旁边,朝北坡方向看了一眼——北坡的山脊线在月光中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在轮廓的边缘,积雪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屋里,在炕上躺下来。黑风在门槛外面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北坡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把它归入档案层中一个已经标注过的条目。院子里那七条狗在夜色中同时朝北坡方向转动着耳朵,把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每一道振动都纳入各自持续更新的档案层中。曹山林在炕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肩膀,在黑暗中合上了眼。那三本笔记本在办公桌上并排摆着,第一本的页面上还留着林海最后画的那幅蹄印对比图,在月光从窗户缝隙间漏进来的光线下,那些铅笔线条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