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蚀语者(2/2)
吴邪听得心惊。原来“守尸人”内部斗争如此复杂,这个姜承,竟然是潜伏的守护者。
“那‘黑水’到底是什么?仪式具体要怎么做?汪奇……就是你说的‘钥匙容器’,他还有救吗?”吴邪急切地问。
姜承神色凝重:“‘黑水’……并非单纯的水或怪物。它是‘蚀’能在这片土地的水脉中,历经无尽岁月,汇聚、沉淀、孕育出的一道拥有初步‘灵性’的‘蚀之本源意志’。你可以将它理解为一个……沉睡的、畸形的、饥饿的‘地只’或‘邪灵’。它本能地渴望吞噬一切生机,扩张自身,并渴望与‘源初枢’裂缝中泄露的、更精纯的‘蚀’之本源融合,从而彻底挣脱封印的束缚,甚至……反向侵蚀、掌控‘源初枢’。”
“仪式,就是在‘蚀潮’最盛时,在‘黑水源眼’(水狱最深处,连接‘源初枢’裂缝的地方)旁,以‘钥匙容器’的特殊之血为引,浇灌源眼,唤醒‘黑水’沉睡的主意识,并建立它与‘容器’之间稳固的供养与操控通道。一旦成功,‘黑水’不仅能彻底苏醒,还能通过‘容器’的身体和灵魂作为跳板,更深入地影响外界,甚至可能部分掌控‘源初枢’,那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你的同伴……”姜承看向吴邪,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忍,“作为‘钥匙容器’,他的血脉和灵魂都已被‘蚀’深度标记。仪式一旦开始,他的血、他的魂,都会被‘黑水’作为唤醒和连接的‘燃料’与‘桥梁’,消耗殆尽。即便仪式中途被打断,他也会因为灵魂和生命本源的过度流失而……油尽灯枯,或者,因为仪式反噬,被残存的‘黑水’意志侵蚀,变成行尸走肉。”
吴邪的心沉到了谷底。汪奇……难道真的没救了吗?
“没有……任何办法了吗?”吴邪嘶声问。
姜承沉默了一下,缓缓道:“理论上有。但希望渺茫。除非,能在仪式完成前,强行斩断‘容器’与‘黑水’之间正在建立的连接,并用更强大的、同源但性质相反的力量(比如‘枢’的镇压之力,或者守灯一脉的‘净蚀’之力),净化他体内残存的‘蚀’之印记,保住他最后一点生机。但这需要精确的时机,强大的力量,以及……对‘蚀’与‘镇封’之力极其精妙的掌控。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他,施救者也会被反噬,或者提前引爆‘容器’,加速仪式。”
力量,时机,掌控……他们一样都没有。吴邪感到一阵绝望。
“那……阻止仪式呢?你说需要毁掉‘钥匙’,或者斩断联系?”吴邪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毁掉‘钥匙’,指的是彻底毁灭‘钥匙容器’,也就是你的同伴。这能从根本上断绝‘黑水’苏醒的最佳媒介,但你的同伴必死无疑。而且,‘黑水’可能会退而求其次,用更长的时间、更复杂的方式,利用其他‘蚀民’或积累的力量缓慢苏醒。”姜承道,“斩断联系,是指在仪式进行到最关键、‘黑水’意识与‘容器’连接最紧密但尚未稳固时,用强大的外力(比如引爆‘源初枢’附近不稳定的能量,或者用完整的‘钥’强行干扰仪式核心)强行冲击,打断连接。这会重创‘黑水’,甚至可能将其意识重新打回沉眠,但同样会波及‘容器’,他幸存的可能性……不到一成。而且,操作者面临的风险,不亚于直面苏醒的‘黑水’。”
又是两难的选择,且都希望渺茫。
“完整的‘钥’……”吴邪想起胸口的碎块,“是指我身上这个吗?它到底是什么?和‘源初枢’有什么关系?”
姜承的目光落在吴邪胸口:“你身上那块,是‘八铃镇九窍’中,一枚辅铃的碎片。‘源初枢’是主镇压之器,而‘八铃’是控制、调节、疏导其力量的‘窍’与‘钥’。完整的铃,配合特殊血脉和咒法,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枢’的力量,甚至短暂开启或关闭某些通道。你手中的碎片,蕴含着一丝‘铃’的本源气息,所以能被这里的禁制识别,也能干扰‘黑水’的仪式(因为它也利用了‘枢’裂缝的力量)。但碎片太残破,力量十不存一,而且,没有对应的‘枢’之印记和正确的催动法门,你刚才那样强行激发,无异于饮鸩止渴,对你自身伤害极大。”
八铃之一……吴邪想起地宫金字塔顶那八角平台,以及嵌入人形铜器中的那枚青铜铃铛。那才是主铃,或者其中之一?他手中的碎块,难道和那枚铃铛有关?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吴邪感到一阵无力。知道了这么多,却似乎更加绝望。
姜承挣扎着坐直身体,暗金色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一丝决绝的光芒:“去找‘源初枢’。仪式在鼎下的‘黑水源眼’举行,大长老和其亲信必定在鼎附近护卫、主持。那里是战场,也是唯一可能找到机会的地方。我虽然重伤,但对那里的地形、禁制,以及大长老的手段,比你们熟悉。而且……”
他看向吴邪,目光锐利:“你那个昏迷的朋友……他身上同时存在的‘蚀’源与‘枢’力,虽然危险,但在某些特定条件下,或许能成为意想不到的变数。还有你……你这混乱不堪的身体和血脉,也许……也能派上用场。我们必须赌一把,在仪式完成前,赶到那里,见机行事。即使不能救出你的同伴,也要不惜一切代价,阻止‘黑水’彻底苏醒!”
吴邪看着姜承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又想起昏迷的张起灵,下落不明的胖子、阿宁,以及被抓走、生死一线的汪奇……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好。”吴邪咬牙,挣扎着站起来,尽管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我们去找鼎,去救人,去阻止那鬼东西!”
就在这时,前方的河道转弯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划水声,以及隐约的、压低的人声!
“那边……有光!是不是天真他们?”
是胖子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吴邪绝不会听错!
“胖子?!”吴邪又惊又喜,连忙喊道,“胖子!是我!我在这里!”
“我操!真是天真!”胖子的声音带着狂喜。很快,一条简陋的木筏从拐弯处出现,木筏上站着三个身影——正是王胖子、阿宁,以及那个外国雇佣兵迈克!三人身上都添了新伤,但看起来精神还不错,阿宁手里还端着那把复合弓,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胖子!阿宁!迈克!你们没事!”吴邪几乎要热泪盈眶。
“他娘的,可算找到你了!”胖子将木筏靠岸,跳了下来,激动地拍着吴邪的肩膀(差点把他拍散架),随即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和一身伤,又看到旁边靠着的、气息奄奄、穿着破烂黑袍的姜承,愣了一下,“这……这位是?”
“说来话长。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地方,再从长计议。”吴邪强撑着说道,将姜承简单介绍了一下(说是自己人)。
众人合力,将虚弱的姜承扶上木筏。吴邪也坐了上去,终于能稍微喘口气。胖子撑着竹篙,木筏顺着平缓的水流,向下游漂去。阿宁和迈克依旧保持警惕。
木筏上,吴邪简要说了自己进入水狱、救出姜承、得知“黑水”和仪式真相的经过。胖子听得龇牙咧嘴,大骂“守尸人”和那劳什子“黑水”不是东西。阿宁则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在吴邪和姜承身上来回扫视,尤其对姜承提到的“源初枢”、“八铃”、“钥匙”等信息,听得格外仔细。
“所以,我们现在要杀回那个大鼎那儿,去救人,去砸场子?”胖子总结道,眼中凶光毕露,“胖爷我正憋着一肚子火呢!”
“没那么简单。”姜承虚弱地摇头,“‘蚀潮’最盛时在明天。我们必须在此之前,赶到‘源初枢’附近,找到合适的隐蔽点和观察点,摸清守卫分布和仪式具体位置。而且,需要制定详细的计划。硬闯,我们所有人加起来,也冲不到鼎下百米之内。”
“那你说咋办?”胖子看向姜承。
姜承沉吟片刻,说道:“我知道一条相对隐蔽的、通往‘源初枢’侧面一处废弃观察哨的古代密道。那是我们先祖留下的,后来被‘蚀’能侵蚀,部分塌陷,但应该还能走。我们可以从那里接近,居高临下,观察情况。但那条路……也不太平,可能会有残留的禁制,或者被‘蚀’化的生物盘踞。”
“有路就行!”胖子道,“总比在水里跟那些鬼东西拼命强!”
阿宁忽然开口,声音清冷:“陈教授和阿透,还有你那个昏迷的朋友,在下游等我们。我们需要先和他们汇合。你的朋友(指张起灵)情况特殊,可能需要他的……状态信息,来评估计划。”
吴邪点头。确实,小哥的状态是最大的变数,必须让姜承看看。
木筏顺流而下,速度不慢。大约一个时辰后,他们到达了与陈文锦约定的、有白色石笋的河湾。陈文锦和阿透早已等得焦急万分,看到木筏出现,尤其是看到吴邪和胖子都活着,还多了一个黑袍人,都松了口气。
众人上岸,在河湾附近一处隐蔽的岩缝下暂时安顿。陈文锦立刻为吴邪和姜承处理伤口(用了他们最后的药品)。阿透则红着眼圈,紧紧抓着吴邪的袖子,仿佛怕他再次消失。
当姜承看到被安置在岩缝最深处、依旧昏迷不醒、眉心暗绿印记微微闪烁的张起灵时,他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震惊,甚至带着一丝骇然的神色。
他踉跄着走到张起灵身边,不顾自己重伤,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悬在张起灵眉心印记上方,闭目感应。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吴邪,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难以置信:
“他体内的……不是普通的‘蚀’源侵蚀……这是……‘蚀’的本源印记!而且,与‘源初枢’的核心镇封之力,形成了某种……共生又对抗的、极其脆弱的平衡态!这怎么可能?!除非他主动容纳了从‘源初枢’裂缝中泄露出的、最精纯的‘蚀’之本源,同时又以自身为媒介,承载了‘枢’最核心的镇压意志!这……这需要多么恐怖的意志和……多么特殊的体质?!”
他看向吴邪,急声问道:“你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他是在哪里变成这样的?那个‘静止点’,具体是什么样子?”
吴邪将“归墟之心”中的情况,以及张起灵为了救他们,逆转法阵,承受两股力量冲击的过程,详细说了一遍。
姜承听完,呆立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充满了震撼、敬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喃喃道,“他不是被侵蚀……他是在尝试……炼化!以自身为炉,以意志为火,强行将一丝‘蚀’之本源与‘枢’之核心,纳入己身,试图寻找两者共存,甚至……相互转化的可能!这简直是……疯子!不,是天才!是神灵才能有的想法和魄力!”
他猛地抓住吴邪的肩膀(尽管他自己虚弱得几乎站不稳),急切地问道:“他成功了吗?哪怕一丝?”
吴邪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们逃出来时,他就这样了。姜老伯,这……对他到底是好是坏?有没有办法救他?”
姜承松开手,后退一步,看着张起灵,眼神复杂:“好?坏?我不知道。这超出了所有记载和认知。如果他能成功,哪怕只是找到一丝平衡共存的契机,那他对‘蚀’的理解和掌控,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甚至可能……找到彻底净化或封印‘蚀’的新方法!但如果失败……他将被两种力量从内部彻底撕裂、湮灭,或者,变成一个同时具备‘蚀’之毁灭与‘枢’之镇压特性的、无法想象的……怪物。”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语气沉重:“但无论他成功与否,他现在的状态,对‘黑水’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黑水’渴望‘蚀’之本源,也渴望侵蚀、掌控‘枢’的力量。你朋友体内这种奇特的平衡态,对‘黑水’来说,是无上的美味,也是突破现有瓶颈的、最理想的‘容器’和‘跳板’!如果被‘黑水’发现他的存在,它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先夺取他!甚至可能改变仪式目标,用他来替代你的另一个同伴(汪奇),进行更高阶的‘融合’!”
这个消息,如同雪上加霜,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不仅要去救汪奇,阻止“黑水”苏醒,还要保护昏迷不醒、状态诡异的张起灵,不被“黑水”发现或夺走!
形势,恶劣到了极点。
“我们必须立刻行动。”陈文锦沉声道,推了推破眼镜,眼中闪烁着学者的冷静和决断,“按照姜先生所说,走那条古代密道,尽快赶到‘源初枢’附近的观察点。我们必须抢在‘黑水’察觉,或者仪式开始前,掌握主动权。”
“怎么掌握?”胖子烦躁地挠头,“打又打不过,躲又可能被找到……”
姜承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吴邪脸上,又看了看昏迷的张起灵,缓缓说道:“或许……我们不该只想着‘阻止’和‘破坏’。”
“什么意思?”阿宁敏锐地问。
姜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既然‘黑水’渴望‘蚀’之本源和‘枢’之力,而你朋友体内恰好有这两种力量形成的、脆弱的平衡。而你又拥有‘钥’的碎片,以及……能引动这碎片和部分‘蚀’能的、混乱但特殊的血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或许可以……将计就计。利用你朋友作为‘诱饵’,利用你的‘钥’碎片和血脉作为‘引信’,在‘黑水’仪式进行到最关键、意识最集中的时刻……主动引爆你朋友体内的那脆弱的平衡,将两股力量冲突的毁灭性能量,通过‘钥’碎片的引导和放大,全部灌入‘黑水源眼’和‘黑水’的主意识之中!”
“这相当于,在‘黑水’最‘饥饿’、最‘贪婪’地试图吞噬和融合的时候,将一颗极不稳定的、混合了冰与火的炸弹,强行塞进它的‘嘴里’!”
“要么,它被这狂暴冲突的力量从内部重创、甚至撕碎,意识崩溃,重新陷入漫长沉眠。要么……你朋友和你,会先一步被这引爆反噬,魂飞魄散。而‘黑水’,也可能在吞噬了这股毁灭能量后,发生不可预知的、或许更糟糕的变异。”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我们所有人的命,还有‘黑水’的存续,以及这片‘归墟之野’未来的走向。”
姜承的话,如同惊雷,在狭窄的岩缝中炸响,震得所有人久久无言。
以身为饵,以命为注,行险一搏,同归于尽,或……一线生机。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和远处地下河永恒的水流呜咽。
许久,吴邪抬起头,看着昏迷中依旧眉头微蹙、仿佛承受着无尽痛苦的张起灵,又看看身边伤痕累累、却目光坚定的同伴。
他缓缓地,却无比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赌。”